3
家宴上,谢云翘坐在父亲身侧。
桌上摆着她最喜欢的菜,连酒也是裴砚衡亲自挑的。
我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喉咙一阵阵发疼。
父亲举杯祝谢云翘入主东宫。
继母笑得合不拢嘴。
兄长把从我这里拿走的药箱,亲手送到她面前。
“云翘,这是青梧给你的贺礼。”
谢云翘惊喜地打开药箱。
里面放着母亲留给我的银针和医案。
她抚过针囊,眼睛渐渐红了。
“姐姐真的愿意送给我吗?”
我看向兄长。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谢云翘又看向我。
“姐姐?”
满桌的人都在等我点头。
裴砚衡坐在她对面,眉间带着几分疲惫。
“不过是一只药箱。”
“云翘进宫后用得上,你不要舍不得。”
我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把药箱交给我时说的话。
她说,青梧,这是娘留给你吃饭的本事。
谁也不能抢走。
可母亲错了。
谢家想抢我的东西,从来不必问我愿不愿意。
我拿起茶杯。
杯子还没碰到嘴边,手指便控制不住地发抖。
滚热的茶泼在手背上。
裴砚衡立即站起来。
可谢云翘比他更快地叫了一声。
“姐姐,你怎么把茶泼到我的裙子上了?”
茶水只溅到了她的裙角。
裴砚衡迈向我的脚步停住,转而拿过帕子替她擦拭。
“烫到没有?”
谢云翘摇头。
“我没事。”
“姐姐应该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手背,没有解释。
裴砚衡却冷下脸。
“青梧,今日是云翘的好日子。”
“你非要闹得所有人都不痛快?”
我张嘴想说没有。
喉咙里只传出一道嘶哑的气音。
他怔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
这是服药后,我第一次试图说话。
却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谢云翘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低下头。
继母替我回答:
“青梧这两日哭得多,嗓子坏了。”
“晾她几日就好。”
裴砚衡眉头微皱。
“昨日给你的养嗓药没喝?”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谢青梧,装哑巴有意思吗?”
我拿起笔,写道:
没意思。
“那便说话。”
我摇头。
他像是被我的态度惹恼了,放下酒杯。
“你不是最会同我吵吗?”
“现在当着大家的面摆脸色,是想让我心疼,还是想让云翘难堪?”
我握笔的手渐渐收紧。
直到指节发白,才写下一行字。
裴砚衡,我说不出来。
他盯着那句话,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谢云翘忽然捂住胸口。
“裴哥哥,我有些喘不上气。”
裴砚衡立刻转身扶她。
那一点刚升起的迟疑,就这样散了。
父亲冷声吩咐:
“青梧身体不适,送她回院里。”
“明日一早,按原定计划去家庙。”
我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瞬。
青黛扶住我,触到我的手,吓了一跳。
“姑娘,您的手怎么这么凉?”
我摇头,示意她别说。
走到门边时,裴砚衡忽然叫住我。
“青梧。”
我停下,却没有回头。
“到了家庙,好好养嗓子。”
“等你想明白了,我去接你。”
我望着院外的夜色,轻轻点头。
他不会去接我的。
就算去,也只会接回一具不会说话的躯壳。
回到院中,我从枕下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
那是写给南州药庄老掌柜的。
母亲去世前,在南州给我留了一间药庄。
过去这些年,我舍不得谢家,也舍不得裴砚衡,所以一直没有接手。
如今,我在信末写下:
三日后,我会离京。
笔尖刚刚落下,一口血便涌了出来。
鲜血染透信纸。
青黛扑过来抱住我。
“姑娘!”
我抹去唇边的血,对她摇了摇头。
三日。
只要再撑三日,我便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