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离开天工院,两个人没回废织坊,直接去了城南。
知微要去的地方,是她师傅的旧宅。锦上斋被烧了,可她师傅的旧宅,在城南的另一条巷子里,她师傅生前,从不让她去。她只知道那个地址——如今,她要去看看。
旧宅在槐树巷的最深处,院门虚掩着。知微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草。三间正房,门窗都朽了。她走进去,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旧床,一口木箱,墙上挂着一幅字。
字是师傅的笔迹,写的是:“白芷花开,忍冬未忍。”
知微站在那幅字前,很久没有动。
“白芷花开,忍冬未忍。”她低声念着,“陆砚,你师父醉的时候,写的也是这八个字。你师父写,我师傅也写。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我师父是钦天监的星历副使。”陆砚说,“你师傅,是城南锦上斋的绣娘。他们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可他们都写这八个字。”知微说,“他们都认得织史局的墨,都认得白芷。你师父教过你认星、认墨;我师傅教过我认线、认针。他们教的东西不一样,可他们认得的东西,是一样的。”
她说着,走到木箱前,打开。箱子里,叠着几件旧衣,都是素色的。最上面的一件,是一件青布衫——青布,白扣。知微拿起那件青布衫,忽然发现,衫子的内衬,缝着一块白布。
她把白布拆下来,展开。白布上,用针线绣着一行字:
“沈兄:锦已送出,勿念。我守城南,你守东门。待锦合,真相明。弟,顾慎之。”
“顾慎之。”知微的手,抖了一下,“我师傅……是顾慎之?”
“不可能。”陆砚说,“我师父,三年前就死了。我亲眼看着他的灵柩,抬出钦天监。”
“你看见灵柩里的人了?”
陆砚沉默了。
“你看见了吗?”知微又问了一遍。
“没有。”陆砚说,“灵柩封着。我没看见人。”
“那我师傅呢?”知微说,“我师傅三年前,在城南开绣坊。他收留了我,教我认线、认针、认锦。他从来不提过去。他走的时候,留给我半匹嫁妆锦,一个‘快走’的炭字——他不让我找他。”
“你是说,你师傅,就是顾慎之?”
“我不知道。”知微说,“可如果他是呢?如果他没死,他假死脱身,换了身份,在城南开了一间绣坊——他教我的每一门手艺,都是顾慎之的手艺。他教我认三捻线,教我认缠枝莲针法,教我认锦显影——他教的,都是织史局和钦天监的东西。”
她说着,眼泪忽然下来了:“他教了我三年。他教我认线、认针、认锦。他从来没有告诉我,他是谁。他走的那个晚上,他把嫁妆锦留给我,在炭灰里写‘快走’——他是知道有人要来烧锦上斋,他先走了,把我引开。”
“他替你挡了一劫。”陆砚说。
“是。”知微说,“他替我挡了。可他呢?他走了,去哪儿了?”
她看着那幅字,忽然说:“陆砚,你说你师父临终前,握着你的手说,‘砚,你若是遇上一个能接住织女星的人,替我跟她说一句,白芷花开,忍冬未忍,熬过去,就是春天。’——那句话,是说给谁的?”
“我一直以为,是说给一个织女的。”陆砚说。
“也许,是说给我的。”知微说,“也许,你师父早就知道,会有一个织锦的人,接住织女星。他等了一辈子,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说着,把那块白布收好,把那幅字取下来,卷好,放进怀里。
陆砚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那幅字前,伸手,摸了摸“忍冬未忍”四个字。
“我师父的笔迹,”他说,“我认得。我师父写字,捺笔带勾,收笔回锋。这幅字……不是我师父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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