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船进了水门,沿主河道往里走。
天工院里的河,分岔很多。每条支流,通一个工坊。知微站在船头,看着河岸上成排的库房,忽然想起父亲帕子上那句话:“守东门者,顾慎之。”她低声说:“东门……顾慎之守的是东门织坊的门。他守了一辈子,最后,把那卷锦,交给了陆砚。”
“你在想我师父?”陆砚问。
“在想他说的话。”知微说,“他说‘星在窗上,罗盘在梁下’。他把罗盘留在藏书楼,是等着有人去取。现在罗盘在我们手里,星也认过了。他要我们看的,是天工院里的东西。”
船在染坊支流靠了岸。知微和陆砚下了船,沿着河岸,往东门坊走。东门坊的院墙,比别处高,大门上着锁,锁锈死了。知微绕到后墙,找到锦上地图画的第三块砖,抽掉,探头往里看。
墙后,是那座废弃的染坊。七口染缸还在,缸底的垢,结着黑褐色。晾布的木架横七竖八。知微正要爬进去,陆砚忽然拉住她:“等等。”
“怎么了?”
“你看墙角。”陆砚指着一处。
知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墙角的地上,有一双脚印。脚印很新,鞋底的纹路,是官靴的纹路。靴印一路延伸,进了染坊,又转出来,往东门坊的院门方向去了。
“官靴。”知微说,“有人来过。而且,是最近来的。”
“来看染坊的。”陆砚说,“封坊三年,还有人来看这间染坊。看来,我们不是唯一惦记这间染坊的人。”
两人翻进墙,进了染坊。知微走到那口染过锦的缸前,蹲下来,摸了摸缸沿上王师傅刻的字:“庚子年秋,染西域锦一匹,染毕,缸水变赤,色三日不退。”她忽然说:“陆砚,你说,那批锦,染完赤色,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十一月就有人病了。”陆砚说,“封坊,倒缸,遣散匠人。那批锦,应该也被处理了。”
“处理了?”知微摇头,“王师傅的簿子上,那批锦,进来之后,没有出坊的记录。封坊倒缸,倒的是缸里的水。那批锦呢?锦是实物,不会凭空消失。”
“你是说,那批锦,还在天工院里?”
“应该还在。”知微说,“如果锦已经处理了,官方就该有销毁记录。可王师傅的簿子上没有,进料簿上也没有。那批锦,像一根线,进了天工院,就断了。线断了,可线头,还在。”
她说着,站起来,在染坊里走了一圈。走到第七口缸前,她忽然停住,蹲下来——第七口缸的缸底,没有垢。别的缸,缸底都结着一层黑褐色的垢,只有这一口,缸底干干净净,像被人刷过。
“这口缸,被刷过。”知微说,“有人来过,刷了这口缸。”
“刷缸的人,不想让人知道,这口缸染过什么。”陆砚说。
“可缸沿上,没有字。”知微说,“王师傅在染锦的缸沿上刻了字。这口被刷过的缸,缸沿是干净的——它不是王师傅刻字的那口缸。”
“那是另一口?”
“是。”知微说,“王师傅刻字的那口,是第一口。这口被刷过的,是第七口。东门织坊,染坊七口缸——王师傅只记了第一口。第七口缸,染过什么,王师傅没记。”
她伸手,摸了摸第七口缸的缸沿。缸沿上,没有字。可她的指尖,在缸沿内侧,摸到一处微微的凸起——像是一个字,被磨平了,只剩下一道浅痕。
“有人把缸沿的字,磨掉了。”知微说,“可磨得不够干净。这里,还有一道痕。”
“能看出是什么字吗?”
知微把手指贴在那道痕上,闭着眼,用指腹慢慢地描。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她忽然睁开眼:“是一个‘锁’字。”
“锁?”
“东门织坊,第七口缸,磨掉的字,是‘锁’。”知微说,“锁住什么?锁住锦?锁住人?还是——锁住门?”
她站起来,看着那口缸,忽然说:“陆砚,你说,如果那批锦,没有出坊,那它们会不会……就藏在这间染坊里?”
“染坊就这么大。”陆砚说,“七口缸,都看过了。”
“还有一处。”知微说,“缸底。”
她说着,弯腰,伸手进第七口缸,在缸底摸索。缸底是干的,铺着一层灰。她摸到缸底中央,忽然摸到一道缝——缸底不是一块整的,是一块活动的石板。
“这口缸的缸底,是空的。”她说着,用力一掀。石板翻起来,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地窖。
地窖很深。知微探头往下看,黑漆漆的,看不到底,只闻到一股味道——是茜草的味道,混着药味,还有一股陈年的腥气。
“有梯子。”她说,“我下去看看。”
“我去。”陆砚说,“你在上面守着。”
“你肩膀有伤。”知微说,“我瘦,下得去。你守着洞口,要是有人来,你喊我。”
她说着,已经扶着梯子,下去了。
地窖不深,大约一丈。知微的脚踩到实地,脚下是潮湿的泥土。她摸索着,摸到墙上,摸到一处凹陷——是一个灯台。她摸出火折子,点亮。
火光里,地窖慢慢亮起来。
地窖不大,四面是砖墙,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放着一口木箱。木箱没有上锁,箱盖虚掩着。知微走过去,打开箱盖——
箱子里,是锦。一匹一匹,码得整整齐齐。月白色,靛蓝色,茜草红。最上面的一匹,是茜草红的,边角绣着一行小字。
知微拿起那匹锦,凑到火光下看。那行小字,是用同色的丝线绣的,藏在云水纹里:“庚子年秋,西域贡锦三十匹。匠人王某,记。”
“王师傅记的锦。”知微的声音发颤,“那批锦,在这儿。它们没有出坊——它们被藏在了染坊的地窖里。”
她数了数,木箱里的锦,一共二十九匹。少了一匹。
“三十匹,缺一匹。”她低声说,“缺的那一匹,就是显影出星轨的那卷——就是那卷,到我手里,又到周三爷手里,又到了织史局,最后被拆成线的锦。”
她忽然明白了一切:那批锦,是父亲在织史局里拆的。他拆了一匹锦,把锦线藏进废织坊,把锦芯带在身上。他拆锦,是为了让真相离开天工院——可剩下的二十九匹锦,他一直没能带走。
“知微!”头顶传来陆砚压低的声音,“有人来了!”
知微的心猛地一紧。她飞快地把那匹茜草红的锦塞进怀里,盖上箱盖,扶着梯子,爬出地窖。
“什么人?”她问。
“皂衣。”陆砚说,“一队,从河岸那边过来,往染坊方向走。”
“走。”知微说,“从后墙翻出去。”
两人翻出后墙的时候,皂衣的队伍,正走到染坊门口。知微蹲在墙根,听见一个皂衣说:“大人说,这间染坊,这几天要‘清整’。里面的东西,一样不能留。”
“清整?”另一个皂衣说,“封坊三年了,现在清整什么?”
“大人的事,别问。”第一个皂衣说,“清整就清整。缸里的,都倒了。地窖里的,都搬走。”
“地窖?这染坊还有地窖?”
“有。第七口缸底下。”皂衣说,“大人说,地窖里有一箱锦,是西域的贡品,要送回皇城库房。”
“贡品?”另一个皂衣嘀咕道,“三年前的贡品,现在才想起来收?”
“说了别问。”第一个皂衣说,“干活吧。箱子搬走,缸刷干净,一样东西都不能剩。”
墙外,知微的指尖发凉。
“他们要搬走那箱锦。”她低声说,“二十九匹,一匹都不能剩。他们知道地窖——他们一直知道地窖。”
“那他们为什么不早搬?”陆砚问。
“因为箱子是假的。”知微说,声音很轻,“王师傅记的那批锦,是‘西域贡锦’——贡锦,是要进皇城的。可那批锦,染出了‘生色’,是会害人的。天工院不敢让贡锦进皇城,也不敢毁——毁贡锦,是死罪。所以,他们只能把锦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清整’。”
“风头过了?”
“三年了。”知微说,“三年前,星历案盖住了锦疫案。三年后,星历案要**了,锦疫案,就要被‘清整’掉。他们要在真相浮出水面之前,把锦毁掉,把地窖填掉,把染坊刷干净——让那批锦,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她说着,握紧了怀里的那匹茜草红的锦:“可王师傅记了。柳师傅记了。我爹记了。我也记了。他们清整不掉记性。”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陆砚问。
“先离开。”知微说,“那批锦,我们带不走二十九匹。但只要我们手里的证据够——染缸、进料簿、王师傅的字、这匹茜草红的锦——我们就能证明,那批锦进过东门织坊,染过赤色,害过人。”
“可皂衣要清整了。”
两人沿着河岸,原路退回水门。
出了水门,知微才敢把怀里的锦拿出来看。那是茜草红的一匹,织法极密,边角绣着王师傅那行字。她翻到背面,忽然发现,锦的背面,还绣着一行字,藏在云水纹里,比正面的字更小:
“庚子年冬月,余以血染锦,记疫状于锦心。锦心有毒,阅者慎之。王某绝笔。”
“血染锦。”知微说,“王师傅,用自己的血,把疫状记进了锦心。”
“锦心有毒。”陆砚说,“他说的是——那批锦,本身就是毒。”
“那这一匹呢?”知微说,“王师傅染锦,用的是茜草。茜草染的锦,带锦蠹的卵。可这匹锦,是王师傅用血染的——血染的锦,染的是‘记性’,不是颜色。”
她把那匹锦举到光下,透过锦面看:“你看,锦心有一道暗纹,像是一条路。从东门织坊出发,穿过街巷,到皇城西北角。王师傅用血,把那条路,画在了锦里。”
“路?”陆砚凑过来看,“这条路,和罗盘认出来的方向,一样。”
“是。”知微说,“王师傅记的,不只是锦疫。他记的是——那批锦,从东门织坊出来,最终,要进皇城。”
“进皇城?”
“贡锦,是要进皇城的。”知微说,“天工院把锦藏在染坊地窖,是不敢让锦进皇城。可他们不敢,有人敢——有人,想把锦送进皇城。”
“谁?”
“三年前,那个从东门织坊调走锦的人。”知微说,“那个让天工院‘清整’染坊的人。那个人,在皇城里。”
回废织坊的路上,知微把那匹茜草红的锦,展开又看了一遍。
“王师傅用血染锦,”她说,“他记的疫状,是藏在锦心里的。可我们显影,用的是白芷。白芷显影,显的是暗纹——王师傅的血,混在茜草的颜色里,白芷显不出来。”
“那要什么才能显出来?”
“血。”知微说,“我爹的合锦之法,以血染锦。王师傅的血,要用血来显。”
“你的血?”
“我的血,是织史血脉。”知微说,“也许,能显出来。”
“等合锦的时候,一起试。”陆砚说。
“嗯。”知微收好锦,“对了,陆砚——你说,天工院要‘清整’染坊,搬走那箱锦。那箱锦,要是被搬走了,我们还有证据吗?”
“有。”陆砚说,“你怀里那匹茜草红的锦,就是证据。王师傅的进料簿,也是证据。染缸沿上的字,柳师傅认得,也能作证。”
“可那二十九匹锦呢?”知微说,“那批锦,要是被搬进皇城,被毁掉——它们记着的东西,就没了。”
“王师傅记了,柳师傅记了,我们记了。”陆砚说,“锦可以毁,记性毁不掉。”
“那批锦,”知微说,“我爹拆了一匹,剩下二十九匹,在地窖里。它们要是被搬走,我就再也见不到它们了。”
“你想救它们?”
“我想救它们。”知微说,“我爹拆锦,是想让真相离开天工院。他拆了一匹,可剩下的锦,他没能带走。如果我能把那些锦带出来——那批锦,就能和我们的证据合在一起。”
“二十九匹锦,怎么带?”
“一匹一匹带。”知微说,“皂衣要辰时才清整。我们今晚,先把地窖里的锦,一匹一匹,搬出来。”
“搬去哪儿?”
“搬进废织坊。”知微说,“废织坊的地窖,也是空的。藏锦,没人比我们更在行。”
“可皂衣封城了。”陆砚说,“搬锦,要过水门。”
“不走水门。”知微说,“走河。东门染坊的院墙外,就是运河的支流。我们找一条小船,把锦从后墙递出去,装船,顺流而下,在城西的芦苇荡靠岸。皂衣封的是街,封不住河。”
“你什么时候想好的?”
“刚才。”知微说,“在染坊地窖里,看见那箱锦的时候,我就想好了。”
“那现在?”
“现在,先回去,等天黑。”知微说,“天黑,动手。”
她收好锦:“走吧。先回去,把锦合了。然后,进皇城。”
“那就抢在他们清整之前。”知微说,“把证据,交到能接住的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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