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怎么知道?”
“我师父教我认墨的时候说过——‘字有骨,墨有魂。认字,先认骨。’”陆砚说,“我师父的骨,是‘藏’——他的字,收得多,放得少。可这幅字,放得多,收得少——写这幅字的人,心里装着事,藏不住。”
“那写这幅字的人,是谁?”
“你师傅。”陆砚说,“如果这幅字是你师傅写的,那他的笔迹,和我师父不一样——他们是两个人。”
“两个人,写一样的八个字。”知微说,“白芷花开,忍冬未忍。他们都忘不了同一个织女?”
“也许,他们忘不了的是同一件事。”陆砚说,“我师父是钦天监星历副使,你师傅是绣娘。他们如果都认得同一个织女——那个织女,是谁?”
“我娘。”知微说,“我娘姓白,白芷。她是太医院出身,嫁进了织史局。她认识钦天监的人,也认识织坊的人——她认识的人,比我们以为的,多。”
“**……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知微说,“我爹从来不提。他只说,我娘是织女,织了一辈子锦。可现在我想——我娘要是只是织女,怎么会认识钦天监的副使?她认识的人,都是知道锦的秘密的人。”
她说着,忽然停住:“陆砚,你说……我娘,是不是也是因为那批锦,死的?”
陆砚沉默了一会儿:“三年前,**还在吗?”
“不在了。”知微说,“我记不得我娘。我记事起,就只有我爹。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
“走了,还是死了?”
知微愣住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一直以为,我娘是病死的。可现在……我不知道。”
她说着,眼泪忽然下来了:“我连我娘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爹从来不提。我以为,他是难过。现在我才知道——他可能是,不敢说。”
“你爹不敢说的,”陆砚说,“也许就是那批锦。”
“那批锦,害了染坊的匠人,害了钦天监的人,害了顾慎之,害了我师傅,害了我娘。”知微说,“它害了那么多人,可它自己,只是一匹锦。”
“锦不会害人。”陆砚说,“害人的,是染锦的人,藏锦的人,清整锦的人。”
知微握着那块白布,很久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起,师傅走的那晚,在炭灰里写的“快走”。她忽然想,师傅写“快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师傅,”她说,“他收留我,教我手艺,替我挡火。他把我养大,然后走了。他走之前,把嫁妆锦留给我——他说‘知微嫁时用’。他不是不认我,他是……在替我挡。”
“挡什么?”
“挡那批锦。”知微说,“他比谁都清楚,那批锦会找上我。他教我认线、认针、认锦,是让我在被那批锦找上的时候,接得住。”
两人离开槐树巷,穿过几条小巷,往废织坊走。走到半路,知微忽然停住脚步。
“不对。”她说,“有人跟着我们。”
“哪儿?”
“茶馆门口那个卖糖葫芦的。”知微说,“我们出槐树巷,他在茶馆门口。我们过药铺,他还在茶馆门口。我们走了三条巷子,他一直在我们后面,隔着半条街。”
“你看得这么仔细?”
“我师傅教的。”知微说,“他说,绣**眼睛,要在针脚上,也要在街巷上。你走得再远,后面跟着的脚,你都得认得。”
她说着,拉着陆砚,拐进一条窄巷。窄巷的尽头,是一堵死墙。她停住,转身,等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灰衣人,从巷口探出头来。
“出来吧。”知微说,“你跟着我三条巷子了。”
灰衣人犹豫了一下,走出来。他四十来岁,眉目普通,衣裳是寻常的灰布衫,可腰里,别着一块白牌——刑名司的判官牌。
“刑名司的判官,”知微说,“跟着一个绣娘,三条巷子。您是想查案,还是想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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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