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她直起身。钢笔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另一只手翻过来,看了一眼腕子上那块老式的机械表。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数了几个数。
“三米外心率正常。一米内——”她把手腕放下来,“心率一百一十二。不合逻辑。”
大壮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沈姐你是不是中暑了?我给你倒点水——”
“别过来。”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度。不是吼,是收紧了整个喉咙往外挤出来的一声。
大壮的脚定在原地。
沈清瑶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那层薄薄的慌乱已经被压下去了,像水面的涟漪被一只手掌硬生生摁平。
她合上笔记本,把录音笔关掉,站起来走到天台边沿。背对着他,两只手撑在矮墙上,风把她衬衫后摆吹起来又放下。
沉默了有小半分钟。
“大壮。”
“嗯。”
“从现在开始,你出完汗去找任何一个女住户之前,先洗澡。”
大壮的眉毛拧起来。“为啥?”
沈清瑶没转身。风把她的声音往远处吹,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因为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
大壮张了下嘴,又闭上。他看着沈清瑶的背影,看着她撑在矮墙上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还在不规律地收缩,像是在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后背凉了一下,不是风吹的那种凉。
“沈姐,你说的危险……是啥意思?”
沈清瑶偏了下头,侧脸露出一线轮廓。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等我确认了再告诉你。走吧。”
大壮把水瓶放在地上,转身往天台的铁门走。走了三步又回头。
沈清瑶还站在天台边沿,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自己脖子左侧。颈动脉的位置。嘴唇在动,无声地,一下一下地数。
风从天台灌进来,把她面前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翻得哗哗响。
页码一张张翻过去。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个字。
笔画压得重,纸面凹下去一个坑,墨水浸透了纸背。
忍。
大壮看不清那个字。他只看见风把本子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沈清瑶的手指还按在颈侧,节奏均匀地跳动着。
他收回目光,推开铁门下楼。
楼梯间里没有风,闷热重新包裹上来。他的背心还是湿的,汗味在狭窄的空间里散不开。走到三楼的时候,桂芳的门开着半扇,里面传来电风扇嗡嗡转的声音。
他加快了脚步。
一楼水龙头那儿,大壮拧开水阀,冷水兜头浇下来。他把脑袋伸在水柱底下冲了足有两分钟,直到后背那层黏腻的汗被冲干净。
水顺着下水道流走。
他关了水阀,甩了两下头发上的水珠。抬头看了一眼天台的方向——六楼顶上那截生锈的铁栏杆,沈清瑶的人影已经不在了。
“因为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
这句话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还是潮的。凑近鼻子闻了闻——什么都闻不出来,就是水的味道,和铁锈的味道。
臭就是臭呗。
哪就危险了。
他把湿背心从身上扒下来拧了一把,水滴在台阶上溅开。搭在铁栏杆上晾着,光膀子上了楼。
经过三楼走廊的时候,桂芳那扇半开的门啪地关上了。
关门的力气比平时重了一点。
三十九度。
气象台的红色预警从早上挂到现在没撤过。杏花巷口卖汽水的老头把冰柜搬到树荫底下,瓶子拿出来三分钟瓶身上的水珠就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