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沈清瑶没动。站在楼梯拐角看着他扛上去。

第一趟。第二趟。

第三趟的时候大壮的白背心已经跟泼了水似的贴在身上,脊背中间那条沟里汗淌成小溪,顺着腰线没进裤腰带。他把最后两箱码在天台靠墙的位置,直起腰喘了几口气,拿背心下摆往脸上擦了一把。

“沈姐,齐了。”

沈清瑶已经坐在天台中间一张马扎上了。面前摆着一本翻开的硬皮笔记本,旁边搁着一支钢笔,一个巴掌大的录音笔。

她按下录音键。

“陈大壮,八月十五号,下午三点四十分。搬运后静态观察。”

大壮蹲在三米外拧开一瓶水往嘴里灌,听见这话瓶子差点呛了。

“沈姐你干嘛呢?拍纪录片?”

沈清瑶没接他的话。她翻到笔记本中间某一页,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剪报,报纸边角都毛了,用透明胶带粘在纸面上。标题印着黑体字——《平陵县志·卷七·杂异》。

她念出来,声音平,像在读学术论文。

“‘引蛊人,体生异香,劳作出汗时尤甚。方圆数丈内,女子闻之则心悸面赤,神思恍惚,不能自持。乡人视为妖异,多逐之。’”

念完了,她合上本子看他。

大壮把水瓶从嘴边拿开,嘴角还挂着水珠。愣了有五六秒。

“沈姐你是说俺身上……”他挠了下后脑勺,指甲刮过头皮发出沙沙的声响,“不对吧,俺就是爱出汗,俺爹也爱出汗。”

“你爹出汗的时候,周围女人什么反应?”

大壮想了想:“没啥反应啊,俺娘嫌他臭,让他滚远点。”

沈清瑶点了下头,钢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大壮看不见她写的什么,只看见笔尖移动的速度很匀。

“你在村里的时候,有没有哪个女的对你反应特别大?”

“啥叫反应特别大?”

沈清瑶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算了。你坐那儿别动,我做个测试。”

她站起来。

朝他走。

三米。她的步速正常,呼吸正常,手里捏着钢笔,笔帽朝下。

两米。脚步慢了。不是刻意放慢的那种,是脚底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需要多用一点力气才能迈出去。

一米半。她的呼吸变了。胸口起伏的幅度肉眼可见地加大了一圈,鼻翼微微张开又收拢,像在努力过滤空气里的某种成分。

一米。

她停了。

垂着眼看他。大壮蹲在地上仰头看她,手里还攥着那瓶喝了一半的水,脖子上的汗顺着喉结往下滑进领口。午后的热气把他身上的味道蒸得浓稠,风从天台边沿翻上来,裹着那股气息往四周散。

沈清瑶的瞳仁扩了一圈。

“你闻到什么?”她问。

大壮低头闻了闻自己腋下,脸皱起来:“臭啊,汗臭味。沈姐你离远点,俺这会儿味儿大得很。”

“我闻到的不是汗臭。”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尾音往下坠,像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说完这句话她退了一步,又退一步,一直退回马扎旁边坐下来。

右手捏起钢笔。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就歪了——手在抖,细微的,从指尖到手腕整条线都绷着。那道歪斜的笔迹横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小团。

她盯着那道歪线看了五秒。

钢笔从指间滑下去,笔杆磕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她脚边。

沈清瑶弯腰去捡笔。

手指捏住笔杆的时候停了。

三秒。

她维持着弯腰的姿势,鼻尖朝下,对着地面。呼吸很重,肩膀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这个角度大壮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后颈那截皮肤上细密的汗珠,和耳后一缕碎发贴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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