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大壮在城南那个工地搬了整整十个小时的砖。
天黑透了他才回来。单元门推开的时候,走廊里那盏声控灯啪地亮了,照出一个人形的影子——背心湿得像从河里捞出来的,贴在身上勾着每一根肋骨的位置,脊背中间那条沟里的汗已经不是流了,是渗,一层接一层往外冒。裤腿卷到膝盖上头,小腿上灰和汗搅成泥点子,趿着的拖鞋底子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他一进走廊,一楼那几扇开着透气的窗户同时关了。
啪。啪啪。
像多米诺骨牌倒了一排。
隔了两秒,每扇窗又各自开了一条缝。
大壮没留意。他今天干得太狠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六楼工具箱里有把活口扳手,明天工地上要用,上去拿了赶紧洗澡睡觉。
一楼。
周霞的房门开着半扇。她站在门口的花架子前面,一手举着绿色的塑料花洒往吊兰上浇水。
大壮从她门前过,隔了一米出头。
“霞姐——”
周霞浇水的手停了。水从花洒嘴里流出来,漫过花盆边沿,顺着花架子的腿淌了一地。她没低头看,眼珠子定在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太阳穴那根青筋一跳一跳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
“霞姐俺上去拿个东西就下来!”
大壮啪嗒啪嗒跑上了楼梯。他赶时间,一步两个台阶。
周霞倒退一步,后背靠上门框。花洒从手里掉下去,磕在地砖上弹了一下,水洒了她一裤腿。她没弯腰捡,右手五根手指攥住门框边缘,指甲扣进木头的漆皮里。
那股味道顺着楼梯间往上走了。浓的。热的。比她这辈子闻过的任何东西都——
她把门关上了。
二楼。
桂芳的门虚掩着,厨房里传出剁蒜的声音,咚咚咚,节奏稳当。
大壮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走廊太窄了,他那一身热气跟着风灌进门缝里。
剁蒜声停了。
咣——菜刀拍在案板上,震得蒜瓣飞出去三颗,一颗滚到灶台底下,两颗落在地上。
桂芳攥着刀把的手在抖。鼻翼翕动了两下,三下。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嘴张开——又合上了。
牙关咬紧,腮帮子鼓了一块。
她伸手把门拉过来,力气大得门框震了一下,锁舌弹进去的声音在走廊里脆响。
三楼。
沈清瑶的门关得严实。但窗户开了一线,纱帘在热风里微微鼓着。
大壮走过她门前。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带着拖鞋底子拍地面的节奏。
纱帘被风顶开了一角。
沈清瑶站在窗户后面,右手按在窗框上,五根手指的指甲掐进老旧的木头缝里。面前的桌上摊着那本硬皮笔记本,翻开的页面上空白一片,钢笔滚到桌沿掉在地上,她没弯腰。
嘴唇在动,无声的,像在数数。
脚步声远了,往四楼去了。
她把窗户推开了三寸,鼻翼张了一下,又猛地把窗拉死。手撑在窗台上,额头抵着玻璃,肩膀起伏了好几下才平下来。
四楼。
小棠的门没关。
她坐在书桌前做题,台灯底下摊着一本高等数学,右手捏着笔悬在空中,笔尖对着纸面。
大壮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
小棠抬起头。
他从门口过去了,没停,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白背心湿透了贴在宽厚的脊背上,每走一步肩胛骨的轮廓都在布料底下滑动。
笔从她手指间滑下去,落在地上滚到门口,碰到门槛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