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教室里一下子静住了,紧接着又炸开。有人喊,有人站起来,桌椅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几张卷子被带得飘到了地上。有人往门口跑,像是要去喊人;也有人反而往那边挤,想看清楚发生了什么。没过多久,隔壁班的老师也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声音又乱了一阵,才一点一点压下去。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手里还捏着笔,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我盯着那团墨看了很久,比盯着讲台还久。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没头没脑地闪过另一件事——很多年前,坐在教室里,被老师点名上去,轮到我打那个总也不消停的男同学,我下手很轻,他却还是哭了。两件事隔着好几年,中间隔着的东西也完全不一样,一次是许多学生对着一个学生,一次是一个学生对着一个老师,可那一瞬间它们不知道为什么叠在了一起,又很快散开,我没有再细想。
那天剩下的**是怎么考完的,这一段留在我这里,是空的。铃响,交卷,收卷子的声音跟平时一样,没有人再多说一句话。我背着书包,走原来那条路回家,路过菜市场,路过通道,上楼,母亲已经把饭弄好——一切都和平常一模一样,只是我自己知道,这一天跟别的日子不一样,只是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老师最后是包扎过的,这个我知道;具体伤在哪儿、缠了几层纱布,我没有凑近看过,是后来听人说起才知道的。向地没有被叫去教导处关起来,也没有转班,更没有停课——第二天照常来上课,还是坐在原来那个位置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几个离得近的,也没人敢多问一句。这件事在同学之间还是传了很久,说法有好几个版本:有人说她被叫去谈过话,谈得很轻描淡写;有人说压根没处理过;还有一种说法传得最久、信的人也最多——说是她家里人来找过老师和学校,家里有点关系,这件事就那么摆平了。谁也没有拿出证据,谁也没有再去当面求证,可这个版本一直传到我们毕业,慢慢地,这件事就像很多别的传闻一样,被更新的消息盖了过去,没有人再提,教室里该怎么上课还怎么上课,**该怎么考还怎么考。
我只记得,小学时是老师打学生,没有人觉得不对;到了初二,我第一次看见一个学生,把这件事打了回去。那只铁撮箕后来还在墙角放着,跟以前一样,靠着扫帚,谁也没有把它挪开,也没有人再多看它一眼——好像它从来没有被谁举起来过。
一中每年都有人考上清华、北大。
一般是两三个。到我们那一届,有五个。
一个人的名字进了那两所学校,就不再只是他自己的名字。学校把名字和照片印出来,贴在显眼的地方;红色**从校门挂到教学楼,又从教学楼挂到街上。大会要开,喜报要办,广播里要念,还会发奖金、放火炮。
那些声音很大。
火炮响起来,不只教室里的人知道,街上的人也知道。**悬在路上,一个平时从不走进学校的人,抬头也能看见这一年是谁考了出去。学校需要这些名字。它们证明一中的门虽然开在一个四面是山的小镇上,门外的路却可以一直通到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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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