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改。”

谢蕴宁将那张花笺收入匣中,连同侯府送来的帖子一并压在最下面。

“他送什么,与我的评价无关。”

青禾看着纸上那句“此人甚是无趣”,到底没敢拆穿。

第二日辰时,定远侯府正院摆了满满一桌东西。

陈虎指着礼单,逐样念给霍铮听。

“东珠一匣,**来的,一百二十两。”

“没用。”

“蜀锦六匹,颜色都是姑娘家喜欢的。”

“她缺衣裳?”

“百年老参两支,补气养身。”

“细得跟树根似的,能补什么?”

陈虎放下礼单:“将军,您到底想送什么?”

霍铮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一碗尚未动过的早膳。

“贵的,实在的,拿去便能用。”

“珠宝能戴,蜀锦能裁衣,老参能入药,哪样不能用?”

“轻飘飘几只盒子,瞧着没诚意。”

陈虎想起自家将军在边关送伤兵东西的习惯,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您可别说送米面。”

“米面她家不缺。”

霍铮抬眼:“西市那家北货铺,最贵的东西是什么?”

“听说前几日刚到一批风干野味,北疆猎户送来的。最贵的,好像是一整只鹿后腿。”

霍铮终于点头:“就它。”

“什么?”

“鹿腿。”

陈虎盯着他:“您要给谢姑娘送一整只风干鹿腿?”

“鹿肉温补,她不是畏寒吗?”

“您怎么知道她畏寒?”

“她昨日坐在花厅里,膝上盖着薄毯。茶冷了也没喝,手指还是凉白的。”

陈虎半晌没接话。

昨日在谢府连句问安都说不利索的人,倒把这些细枝末节看了个清楚。

“将军,赔礼讲究雅致。谢姑娘诗书满腹,您送支好笔、送方古砚,兴许更合心意。”

“她缺笔砚?”

“应当不缺。”

“那不就得了。去买鹿腿,挑最大最好的。”

陈虎还想再劝:“要不再配一匣首饰?”

霍铮的手伸向袖口,触到那只一直没送出去的木盒,又收了回来。

“首饰不用。”

“为何?”

“叫你去便去。”

一个时辰后,霍铮亲自提着鹿腿站在谢府门前。

那条鹿腿足有两尺多长,外面裹着干净油纸,陈虎还自作主张系了根红绸。远远看去,像提着一件古怪兵器。

谢府门房迎出来时,脸上的笑险些没挂住。

“侯爷今日登门,可有拜帖?”

“昨日递过话,送赔礼。”

霍铮将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门房看着那条形状分明的鹿腿,没敢接。

“这便是侯爷准备的赔礼?”

“嗯。”

“给我家姑**?”

“不然给你?”

门房赶紧伸手。鹿腿压进怀里,沉得他向后退了半步。

霍铮立刻托住另一端:“拿稳了。”

“是,是,小人拿得稳。”

门房心里暗暗叫苦。

他在谢府当差十几年,见过世家送字画孤本,也见过勋贵送金玉珠宝,还是头一回有人登门相看之后,给未婚妻送鹿腿。

这位定远侯果然不同寻常。

“侯爷可有话要带给姑娘?”

霍铮来时想过几句。

昨日失礼,请她莫怪。鹿肉炖汤暖身,若不喜欢,改日再送别的。

真到了谢府门口,话又在喉间堵成一团。

“就说北疆来的,干净。”

门房等了等:“还有吗?”

“炖之前拿温水泡开,多放些姜,别搁太多盐。”

“是。”

“鹿筋别扔,炖久些也能吃。”

“小人记住了。”

“厨房若没有砍骨刀,侯府可以送一把来。”

门房怀里的鹿腿越发烫手:“府中有刀。”

霍铮没有进府的意思,也没有借送礼强求见人,只站在台阶下看了片刻。

“劳烦送到她手里。”

这句话倒说得客气。

门房先前还怕他硬闯,如今见他规规矩矩等在府外,心里的畏惧散了些。

“侯爷放心,小人这便送去听雪院。”

霍铮转身下阶。

陈虎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门房怀里的庞然大物。

“将军,您方才为何不说是特意给谢姑娘补身子的?”

“她自己不会看?”

“姑娘家看见一条鹿腿,能看出什么?”

“鹿肉除了吃,还能看出什么?”

陈虎无言以对。

听雪院里,青禾围着鹿腿转了两圈。

“姑娘,奴婢听说过送糕点、送书画的,从未听说送这个的。”

谢蕴宁按了按额角:“他认真的?”

门房站在外间,躬身答话:“侯爷亲自提来的,还嘱咐要用温水泡,多放姜,少放盐。若府中没有砍骨刀,他便送一把过来。”

青禾没忍住:“咱们府中若真没有刀,他是不是准备亲自来砍?”

谢蕴宁看着那根扎得端端正正的红绸。

如此粗笨的东西,偏偏还知道系一根红绸,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

“他还说什么了?”

“侯爷说,这是北疆来的,干净。还让小人务必送到姑娘手中。”

门房说完,心里也有些忐忑。

谢家姑娘看着清雅,书案上摆的不是古籍便是名砚。那条鹿腿往屋中一放,怎么看都不相称。

若姑娘恼了,他得赶紧把东西送去厨房,免得连累自己。

韩氏恰从外面进来,一眼便看见桌上的东西。

“这是何物?”

青禾忙道:“定远侯送来的赔礼,一整只风干鹿腿。”

韩氏走近看了看,反倒笑了。

“肉色红润,风干得也好,确实是上品。”

谢蕴宁道:“母亲不觉得荒唐?”

“他在北疆待了十年,那里天寒物缺,一条能过冬的鹿腿,或许比金玉更实在。”

“长安并不缺吃食。”

“他若随意让下人挑匣珠宝送来,才算敷衍。如今亲自提到门口,连如何炖都想好了,可见是真心赔礼。”

青禾连连点头:“奴婢也觉得侯爷有心。”

谢蕴宁看她:“方才说从未见过这种赔礼的人,也是你。”

“稀奇归稀奇,有心归有心,并不冲突。”

韩氏笑着吩咐:“收下吧,切一半送去祖父院中,剩下的让厨房炖汤。侯府既按礼送来,谢家也按礼回一份点心。”

谢蕴宁的目光落在红绸上。

昨日还连一句整话都说不清,今日倒知道送东西补救。

只是别人赔礼送笔墨珠玉,他却提来一整条鹿腿,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从北疆回来。

青禾弯腰抱起鹿腿:“姑娘,厨房问起是谁送的,奴婢怎么说?”

谢蕴宁嘴角轻轻抽了一下:“还能怎么说,就说定远侯送来的,这算哪门子的赔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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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