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粗鄙无礼,不堪入目。”
谢蕴宁落下八个字,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
青禾端着热茶站在书案旁,听完仍不肯走。
“没了?”
“你还想听什么?”
“侯爷救下孩童才迟到,进门以后也赔了礼。奴婢瞧着,他除了说话粗些,倒没做什么不堪入目的事。”
谢蕴宁抬起眼:“你昨日躲在门外偷听?”
“奴婢是守在外面伺候。”
“守在廊柱后面,便能看见他捂嘴?”
青禾脸上一热:“门没有关严,奴婢无意瞧见的。”
谢蕴宁没有拆穿她。
青禾把茶盏放下,又问:“姑娘当真觉得定远侯不好?”
“我何时说过他不好?”
“您方才说粗鄙无礼,不堪入目。”
“说的是他的言行。”
“那他的品性呢?”
“尚可。”
“容貌呢?”
谢蕴宁翻书的动作停了停。
“我为何要评价他的容貌?”
“外头都说定远侯生得凶,能止小儿夜啼。奴婢昨日看着,虽是高大了些,脸上还有一道疤,却也不难看。”
何止不难看。
那张脸轮廓锋利,眉骨深压,沉默时确实有些慑人。可他耳根泛红以后,那份凶悍便散了大半。
谢蕴宁垂下眼。
“你若觉得好看,便自己多看几眼。”
青禾赶紧摇头:“奴婢可不敢。他昨日眼里只瞧得见姑娘,奴婢便是站到他面前,他也未必注意得到。”
“休得胡言。”
“奴婢没有胡说。侯爷进门以后看了姑娘许久,连礼都忘了行。后来您每说一句,他便盯着您看一回。”
“他只是听不懂。”
“听不懂为何要看姑**脸?”
“想从神色中揣测话意。”
青禾觉得这解释也算有理,却总觉哪里不对。
若只是揣测话意,定远侯何必反复去看姑娘发间的梅花簪?他临走时还按着袖中一只木盒,藏得严严实实,里面也不知装了什么。
“姑娘,侯爷最后说不愿分院。”
“他说改了主意,却不肯说明缘由。”
“会不会是见到姑娘以后,才改的主意?”
谢蕴宁将书合上。
“你再多说一句,今日便去抄十遍《女诫》。”
青禾立刻端起茶盘:“奴婢去看看含烟姑**信送到没有。”
柳含烟的信早间便到了,只是谢蕴宁在陪祖父用膳,青禾不敢贸然送过去。
信封上画着两朵并蒂莲,旁边还添了一只膀大腰圆的黑熊。无需拆开,也知道里面不会有什么正经话。
青禾取来信,放到书案上。
“含烟姑娘昨日便派人打听相看结果,今日一早又送信来,想必等得着急。”
谢蕴宁拆开信纸。
第一句便是问定远侯是否当真高过门框,第二句问他有没有拍碎谢家的桌子,第三句则问他是否凶神恶煞,让人不敢直视。
到了末尾,字迹越发潦草。
“蕴宁,你快告诉我,那位定远侯究竟生得什么模样?他若待你无礼,我便去求父亲,让御史参他十本。若他只是嘴笨,你也莫太早把人吓走。”
谢蕴宁看完,将信纸折起。
青禾凑近问道:“含烟姑娘说什么了?”
“闲话。”
“您要回信吗?”
“不回。”
“她若等不到,明日兴许亲自过来问。”
谢蕴宁沉默片刻,还是取出一张花笺。
狼毫蘸墨,落笔时却没有写下一个字。
该如何评价霍铮?
无礼是真,迟到却有缘由。
粗鄙也是真,可那些粗话出口以后,他比她更懊恼。那只粗糙大掌捂住嘴时,手背上的擦伤还没清理干净。
谢蕴宁写下一句。
“此人言行粗莽,难以相处。”
墨迹尚未干,她提笔涂去。
青禾在旁磨墨,偷偷瞧了一眼,没有出声。
第二行换成了:“此人虽失礼,心性尚算坦直。”
谢蕴宁看了许久,又将后半句抹掉。
如此评价太高。她与霍铮只见过一面,哪里能断定他的心性。
第三次落笔,她只写了六个字。
“此人甚是无趣。”
笔尖在“无趣”二字旁停了一会儿。
青禾看着纸上两处墨团,心里忍不住嘀咕。
若当真无趣,姑娘昨夜为何在灯下坐了半个时辰?那本摊开的《历朝名将录》许久没翻一页,霍铮名字下的红圈倒让指腹摩挲得淡了些。
谢蕴宁将回信压在镇纸下。
“明日再送。”
“今日不送吗?”
“墨未干。”
“放一刻钟便干了。”
“字写得不好,明日重写。”
青禾看了看那行端正小楷。
姑**字若还算不好,长安便没有几个人敢提笔了。
夜深以后,青禾熄去外间灯烛。谢蕴宁独自坐在妆台前,抬手取下发间银簪。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冷面容。
她想起霍铮进门时的样子。
黑色劲装沾着赶路留下的薄灰,右手藏在身后,不愿让她看见擦伤。走到三步外嫌近,退到四步外又嫌远,最后在原地挪了半步。
军中号令万人的大将军,见她时竟连站在哪里都拿不定主意。
还有那句“你,好”。
谢蕴宁唇角轻轻动了动,很快又压平。
“粗鄙。”
她对着镜中低声说了一句。
那副捂嘴的窘态却越发清楚。
青禾恰在此时掀帘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从前院送来的帖子。
“姑娘,侯府遣人递了话,说定远侯昨日失礼,明日会送一份赔礼过来。”
谢蕴宁将梅花簪放回妆匣。
“让门房照礼收下便是。”
“侯府没说送什么,只说是侯爷亲自挑的。”
“他能挑出什么?”
“奴婢也不知道。”青禾把帖子放到那封尚未写完的回信旁,目光落在被涂改三遍的字上,“姑娘,他明日还要送赔礼,您这句‘甚是无趣’,还要再改**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