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将军,如何?”

陈虎守在谢府门外,一见霍铮出来便迎了上去。

霍铮没答,接过亲兵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黑马被他压得往下沉了沉,随后迈开四蹄,直奔崇贤坊外。

陈虎连忙追上。

“将军,您走慢些。相看不是只需半个时辰吗,怎么这么快便出来了?”

“闭嘴。”

“谢姑娘同您说什么了?”

“闭嘴。”

“簪子送出去没有?”

霍铮勒住战马,回头看他。

陈虎立刻收紧缰绳,停在两丈外。

“末将只是随口问问。”

“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霍铮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重新催马向前。

陈虎听得心里发*。

能让自家将军说出这种话,谢姑娘究竟做了什么?莫非当面嫌他粗鄙,把人赶出来了?

可方才霍铮出来时,谢府门房分明恭恭敬敬,没见半点冲突。

“您是打碎了谢家的桌子,还是吓哭了谢姑娘?”

“都没有。”

“那是说错话了?”

霍铮不答。

陈虎心里有了底:“您进门爆粗口了?”

“没有。”

“您自称老子了?”

“也没有。”

“那便是盯着人家看得太久,被当成登徒子了?”

霍铮的脸又黑了几分。

陈虎咂摸片刻,试探道:“全说中了?”

“陈虎。”

“末将在。”

“再问一个字,老子把你绑在马后拖回去。”

陈虎立刻闭嘴。

一行人回到侯府,霍铮下马便进了正院。房门关得震天响,门框落下一层细灰。

陈虎站在院中,越想越觉得不对。

那支白玉簪还在袖中,说明没送出去。将军回来一路黑着脸,却不是被谢家赶出来的。

八成是自己闹了笑话。

屋内,霍铮把木盒丢到桌上。

盒盖弹开,白玉梅簪从棉絮里滚出半寸。他赶紧伸手接住,确认玉簪没有磕坏,才重新放回去。

相看前,他想的是进去把话说清。

相看时,他说不出话。

好不容易开口,又当着谢蕴宁的面自称老子。最后还因为听不懂典故,被她一句一句问得无法招架。

最丢人的是,他竟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霍铮抬拳砸在墙上。

墙面发出一声闷响,灰白墙皮簌簌落下,拳头边多了几条细裂纹。

门外的陈虎听见动静,赶紧推门进来。

“将军,您轻些。这府邸才修好两个月,墙塌了还得找工匠。”

“滚出去。”

“谢家的桌椅没遭殃,咱们自家的墙倒先裂了,何苦呢?”

霍铮坐到桌边,倒了一碗冷茶。

杯沿送到唇边,眼前却又浮出谢蕴宁看他的模样。

她生气时不抬声音,也不拍桌子,只将杏眼静静落过来。一句侯爷听不明白大可直言,比军中责罚还让人难受。

偏偏那双眼睛实在好看。

冷的时候好看,睁大一点更好看。最后听他说没听懂时,她唇角似乎动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想笑。

霍铮手里的茶半晌没喝下去。

陈虎见他盯着一碗水出神,胆子又大了几分。

“谢姑娘好看吗?”

“关你屁事。”

“那便是好看。”

“老子说什么了?”

“您什么都没说,可末将认识您十年。若谢姑娘不好看,您回来骂的便是她,哪会关门打自己的墙。”

霍铮将茶碗重重放下。

陈虎抢在他发火前退远。

“您别急,末将不问容貌。说说相看时出了什么事,兴许末将能替您参详。”

“你?”

“末将好歹认得几个字。”

“参商之隙,什么意思?”

陈虎张了张嘴。

“参什么?”

“参商。”

“是两个商人?”

霍铮抄起手边茶碗。

陈虎连忙摆手:“末将玩笑的。听着像书里的话,谢姑娘说的?”

“她还说了君子和而不同,群而不党,毋相侵轶。”

陈虎听得头皮发麻:“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嗯。”

“您听懂了吗?”

茶碗擦着陈虎肩膀飞过去,落进身后的软榻,幸而没有碎。

陈虎彻底明白了。

“将军,您没听懂,又不肯问,便在谢姑娘面前胡乱点头了?”

“老子点个头怎么了?”

“她接下来是不是说了什么,您才发现点错了?”

霍铮冷冷看着他。

陈虎憋笑憋得胸口发疼,转身把门掩紧,免得亲兵看见自家将军这副模样。

“谢姑娘究竟要您答应什么?”

“分院。”

“这不是您原来的打算吗?”

“原来是原来。”

“那现在呢?”

“现在老子不愿意。”

陈虎转过身,怀疑自己听错了。

出发回京时,霍铮说成婚不过是奉旨办差。进长安时,他还口口声声各过各的,正合心意。

进谢府不到半个时辰,全改了。

陈虎看向桌上的木盒。

“您不愿分院,却没把簪子送出去?”

霍铮脸色不大自在:“没寻到机会。”

“您拿出来,她便看见了,还要等什么机会?”

“她正在生气,老子再拿一根假货出来,不是叫她更瞧不上?”

“那不是假货。”

“老子说是便是。”

“行,是假货。”陈虎从善如流,“那将军准备把这证物留到何时?”

霍铮盖好木盒,塞进桌案最里面。

“等以后。”

“以后是成婚以后?”

“少管。”

陈虎靠着门框,心里只觉得稀奇。

战场上能逼得霍铮退让的人尚未出生。如今谢姑娘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这人便开始反省衣裳难看、说话粗鲁,还舍不得分院。

长安果然比北疆危险。

“将军,您若当真不想分院,便得给谢姑娘一个缘由。”

“什么缘由?”

“总不能告诉她,您见她好看,想日日见着。”

霍铮耳根又热起来:“谁想日日见她?”

“那您为何不肯分院?”

“夫妻本就该住在一处。”

“您昨日可不是这样说的。”

霍铮抓起桌上最后一只茶盏。

陈虎识趣地打开门:“末将去让厨房备饭。”

夜里,侯府安静下来。

霍铮躺在床上,翻过一次身,又翻回来。闭上眼是谢蕴宁发间的梅花,睁开眼则是漆黑床帐。

他把被子掀开,起身喝了半壶冷水。

仍旧睡不着。

那句东院西院在脑中转来转去,越想越不顺耳。他回京成亲,难道就是为了同媳妇隔着半座府邸,一月见不到几回?

若她以后在东院弹琴,他连声音都听不见。

若她夜里畏寒,东院炭火不够,也没人及时添上。

若有人欺负她,他从西院赶过去还得多走一段路。

霍铮坐在床边,越想越觉得分院毫无道理。

门外守夜的亲兵听见房中动静,小心问道:“将军,可要属下掌灯?”

霍铮没有理会。

片刻后,高大身影从帐中坐直。他盯着窗纸上的月色,咬了咬后槽牙。

“老子……不想各过各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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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