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侯爷来得早了半刻钟。”

谢昭看了一眼日晷,又看向站在花园入口的霍铮。

深青常服穿得整齐,玉冠束发,腰间只系侯府玉牌。那柄从不离身的九环大刀留在了府中,连短刃也没带。

霍铮道:“早来总比迟到强。”

谢昭听出这话是在回应上次的事,侧身让路。

“蕴宁在前面等候。今日只谈私事,不论朝局,侯爷可明白?”

“我本来也没打算同她谈朝局。”

“那便请吧。”

花园中的白海棠开了大半。

谢蕴宁坐在花树下,手边摆着一壶新茶。她今日穿了月白衣裙,发间仍簪着那支梅花银簪,远远望去,几乎要同满树浅白融在一处。

霍铮脚下慢了些。

陈虎昨夜教他,走路不可太快,免得气势汹汹。步子不可太大,免得像去军营点兵。见人以后先行礼,再落座,不可盯着脸看。

他全记住了。

可越记,手脚越不像自己的。

左脚迈出去,右手险些跟着抬起。走到石桌前,又差点碰上垂下来的花枝。

青禾瞧得满心疑惑。

上回霍铮穿着黑色劲装闯进花厅,虽说话结巴,走路却利落。今日衣冠齐整,倒像让看不见的绳子捆住了手脚。

谢蕴宁抬眼:“侯爷。”

霍铮停在三步之外,规规矩矩行礼。

“谢姑娘。”

这一句总算说全了。

谢蕴宁颔首:“坐吧。”

霍铮看向对面的石凳。

石凳比上次那张圈椅还小,他伸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松动,才放轻力气坐下。

谢昭在不远处的亭中落座,既能看清二人,又听不全细语。青禾则守在花树旁,时不时朝这边瞧上一眼。

“鹿腿收到了?”

霍铮先开了口。

“收到了。”

“厨房可会做?”

“谢府的厨子认得鹿肉。”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侯爷是何意?”

霍铮碰上她的眼睛,准备好的话又有些乱。

“我怕你不喜欢。”

谢蕴宁看着他:“侯爷送赔礼之前,不曾想过我是否喜欢?”

“想过。”

“想出的结果便是鹿腿?”

“边关过冬,谁家有一条风干鹿腿,几个月都不缺荤腥。那家铺子说是今年最好的一只,我便买了。”

“侯府亲兵说,你让陈副将买最贵的东西。”

“鹿腿就是最贵的。”

谢蕴宁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份礼确实笨拙,笨拙得连敷衍都算不上。若霍铮只想应付谢家,大可送来一匣珠玉,偏偏他挑了自己认为最实在的东西。

“母亲已经让厨房炖上了。”

霍铮肩背松下几分:“你肯吃便好。”

“侯爷再送这样大的东西,至少提前知会一声。”

“为何?”

“听雪院书房不是厨房。门房将鹿腿抬进来时,险些挂到墙上的画。”

“那下次送小些。”

谢蕴宁听见“下次”,抬眸道:“不必再送。”

霍铮脸色沉了些:“你不喜欢?”

“并非不喜欢。”

“那为何不送?”

“无功不受禄。昨日之物算是赔礼,我收下便罢了。侯爷若时常往谢府送东西,外人难免议论。”

“你我婚期已经定了,送东西有何可议论?”

“有婚约,也需守礼。”

霍铮没再争:“成,听你的。”

答应得这样快,谢蕴宁反倒多看了他一眼。

他今日从进园起,没说一句粗话,也没自称过一次老子。坐姿端正得过了头,两只大手按在膝上,连茶盏都不曾碰。

“侯爷今日求见,只为问鹿腿?”

“还有分院的事。”

“此事上次已经谈过。”

“没谈清。”

“侯爷不愿分院,总该给我一个缘由。”

霍铮沉默片刻:“你若不愿同住,我不会逼你。”

谢蕴宁眼中的疏冷散了少许。

“既然如此,为何反对?”

“侯府东西两院隔得太远。成婚以后你管家,我常要出入军营,若一日连面都见不上,如何算夫妻?”

“侯爷原先想的便是各过各的。”

“那是没见你之前。”

话落得太直。

谢蕴宁握住杯盖的手停在半空:“见我以后呢?”

霍铮喉结动了一下。

谢昭正坐在远处,青禾也在花树后面。明明无人靠近,他却觉得所有人都在等自己的答案。

“见你以后,觉得分院不好。”

“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

“侯爷这算什么理由?”

“我一时说不清。”

谢蕴宁没有逼问,只把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霍铮看着那只小巧瓷盏,伸手时收了又收。粗糙指腹只捏住杯沿,生怕稍一用力便将茶盏捏碎。

谢蕴宁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侯爷不必如此小心,茶盏没有那么容易碎。”

“我手重。”

“昨日那条鹿腿,你一路提来都没有弄坏红绸。”

“那东西结实。”

谢蕴宁抬眼:“侯爷觉得,我谢家的茶盏还不如鹿腿结实?”

霍铮这才听出她在打趣,黑眸直直落到她脸上。

“你是在笑我?”

“没有。”

“你方才分明笑了。”

“侯爷看错了。”

她神色仍旧清冷,唇边却留着尚未压平的弧度。

霍铮看得忘了喝茶。

花枝被风压低,几片白色花瓣落在谢蕴宁肩头。她伸手拂去一片,剩下一片停在发间,正挨着那朵梅花银簪。

霍铮想起陈虎教的话。

今日花开得好。

谢姑娘选的地方也好。

总共两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他把茶盏放下:“这花……”

谢蕴宁等着下文。

霍铮的视线从花枝落到她脸上,准备好的话拐了个弯。

“没你好看。”

青禾低头盯住鞋尖。

谢蕴宁没有出声,耳侧却浮起一层浅红。那点颜色顺着白皙皮肤漫开,连发间珍珠都被衬得黯淡。

她偏过脸:“无礼。”

霍铮耳根烧得发烫,仍不肯改口:“我说的是实话。”

“侯爷若再胡言,这一刻钟便到此为止。”

“好,我不说了。”

嘴上答应,黑沉沉的视线却还停在她脸上。

亭中,谢昭端着茶,半晌没喝。

自家妹妹从小端方,旁人夸她诗文、夸她容貌,她听过便罢,从未露出这副神色。

如今只让霍铮一句不算文雅的直话,耳尖便红得藏也藏不住。

青禾退到亭边,小声问:“公子,可要提醒姑娘时辰?”

谢昭看了一眼日晷,又看向花树下那对相差悬殊的身影,压低声音道:“不急,这位定远侯,倒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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