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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给阿渡拿回执。
我去船会把四吊钱倒在六嫂桌上,问她,我给我娘作保,够不够。
六嫂低头看了半天。
“够。你爹刚来过一趟,说谁签就堵谁家的船。”
“用我的名字。把这句话也写进去。”
她拿笔的时候,我眼前发暗,扶住桌脚才坐稳。
六嫂问我要不要叫巫医来,我说先把信送出去。
等船开过来,再找谁都行。
六嫂写完,把钱推回两吊。
“押金用不了这么多。老梁还在。他今晚走小货船,能把信先捎过去。”
我跟着老梁走到码头,等他把信塞进油布袋。
“我娘要问我怎么样,你就说鞋有得穿,饭也吃得饱。”
“她要问你怎么不亲自去呢?”
我说:“就说我走不动了。叫她别生我的气。”
那天晚上我没回阿渡的屋。
六嫂让我在船会里躺一会儿,我在长凳上听外面的人搬货,听一阵,睡一阵。
天透白的时候,开船牌底下排了一长串人。
阿芜牵着弟弟排在最前头。我叫她把签还我,她把手往袖子里缩。
“**回来,你占一个位。你又不上船,非要这块木头干什么?”
我说:“是我的。往后我坐哪趟,也轮不到你选。”
她脸一红,把船签往阿渡怀里扔。
“你跟她说。昨晚爹叫我带弟弟走,是怕她娘回来,说出些难听的话。现在闹成这样,我还不走了。”
她弟问她:“那我还看不看耳朵?”
阿芜攥着他的手,没答。
我爹挤开人群走上开船台,指着我说:“你把她叫回来,是要把村里再淹一遍?”
排队的人真往后退了两步。
有人问:“押钱的是谁?出了事谁赔?”
我从怀里拿出那几张纸。
“押钱的是我。这个‘我’,是今天亲手按的印。还有这个阿禾,大伙也帮我认认。”
我把退钱回执举起来。
“这个阿禾能写字,能退船钱,还能告诉我娘,我嫌她给我丢脸。哪天我要是死了,你们可记得问问,这个阿禾会不会接着替我活。”
阿渡站在台阶下面,手里还握着我的签。
“别拿死吓人。”他说。
我转头问他:“你的腿哪天断的?”
周围有人下意识去看他的腿。
他没走上来。
我又问:“又是哪天长好的?我给你接腿的钱带来了。你挑个人,替你摸一摸骨头。”
阿渡把船签往我手边递。
“给你。下来。咱们先回去。”
我拿过签,装进自己的口袋。
“你刚送我去外岛看病时,人家把我抬上船。你蹲在人家脚边求,说船钱欠着也行,你卖掉网就还。还记得吗?”
他抬眼看我。
我说:“我记了三年。你这回装腿断,怎么没想到,我真会为你把命花出去?”
搭板那头忽然有人问:“阿禾在哪儿?”
我一抬头,就看见娘了。
她头发剪短了,左手挂在袖子里。她踩上搭板的时候,有人伸手拦。
六嫂拿着收钱的凭条过去,一边叫人让开,一边喊我的名字。
我把口袋里的船签捏了又松。三年前,我在这块板上等到人家收船,也没等到她。
今天我该先叫一声娘。
可我一开口,一口血喷在了她来接我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