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深夜。
江宝怜裹着那床薄得透光的旧棉被,面朝里躺着,眼睛睁着,耳朵竖着。
她早就做好准备了,那是自己放出去的诱饵。
这些天她吐也吐了,手也护了,单薄的衣裳也穿了,就等着鱼来咬钩。
果然,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灯笼的光先是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条黄边。
而后门闩被人从外头轻轻拨开。
小吕子提着盏白纸灯笼,弯着腰,殷勤地探进半个身子来。
江宝怜故作惊吓,陡然醒转,娇小的身躯往后瑟缩了一下。
贴着破破烂烂的布满洞眼的墙壁。
拿被子往胸口一掩,颤声道:“你们是谁!为何擅闯我的卧房!”
“江庶人,江庶人别怕,”小吕子把灯笼往高处提了提,脸上堆着笑,声音压得又低又软,
“是叶贵人听说您病了,请了太医专门来瞧瞧您。
太医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我们这不是喊了您,见您没出来,所以只好提着灯笼进来了。
打搅了您,还请您原谅。”
江宝怜瞅着他们谄媚的态度,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
这人居然会打着叶静初的名义。
看来是背后的人误以为叶静初和自己关系好。
毕竟自己刚入宫那会儿,是天天和叶静初黏在一起。
只是后来她们已经在宫道上互相撕破脸皮了,这点他们倒是不知道。
这人好一个一石二鸟,叶静初现在是新秀,颇得恩宠。
要是以她的名义对自己肚子里的假胎下手,真得手了,到时候叶静初必然受到重罚。
自己也没了孩子,这人不费吹灰之力,除掉了两个威胁。
江宝怜装出一副呆愣愕然的样子,然后随即满脸欣喜:
“姐姐竟然还惦记着我。我这些日子是有些肠胃不舒服。”
她之前也想过主动去说自己怀孕了,但是这样未免太过明显刻意,
被动被他们的人发现,反而是个消除自己嫌疑的方式。
这是她和系统商量后的结果。
“是啊,静贵人情深,我们这些下人们听说了,都羡慕不已啊。”
小吕子把灯笼递给身后的小墩子,**手道,
“您快些去看看吧,您都吐了好些天了,我们看在眼里,也急切在心里。
您身子骨弱,哪里受得了这个。”
“好的,多谢你们了。”
江宝怜***小太监赶出去,过了一会儿穿好黯然失色的冷宫缎装,故意收紧了腰带。
那里确实凸出来了一块。在单薄的缎料下绷出一道圆润的弧线。
老太医在外头候着,瞧见她开门出来,目光在她腰腹上停留了一瞬,
若无其事地朝江庶人点点头,“深夜前来,冒昧了。”
“不冒昧不冒昧。有请有请。里面坐。”
江宝怜让开了。
刘太医跟进去,坐下后,说:“还请江庶人把手伸出来。”
江宝怜坐他对面,点头依言。却在暗中记忆此人相貌——窄长脸,花白胡须,眼下有一颗小痣。
老太医号脉,刚碰上她的脉搏的瞬间,就浑身悄然一震。
然后慢慢地放低身体的摆动幅度,维系着面上的稳定。
其实腮上的肉都在细微发抖,搭在脉枕上的指尖也微微打颤。
江宝怜的心紧张得要跳起来,
系统,真的能行吗?你们靠谱吗?我真的好害怕被发现。
放心,绝对靠谱。天底下除了神医,几乎无人能诊断出来。
不过我们话不敢说太全太满,随着时间流逝,脉象会逐渐归于正常,
所以你还是达成目的后速度解决掉这个假胎为好。
明白。
江宝怜柔声道:“怎么样,什么病,我这里天天吃的都是馊饭,我不会是肠胃不适了吧,
可是我这肚子怎么凸起来了,老太医,您说,我……我不会是有了吧。”
她语气越来越轻,越来越不敢说,头也低下去,指尖绞着衣角,一副又盼又怕的模样。
老太医悄然收回手,手指还在发抖,他把手藏回了袖口,垂着眼道,
“只是肠胃不适,有些胀气,我给你开些药,过些天就好了。”
江宝怜眼里划过一丝冷意,面上却还是松了口气,还有些失落:
“哦,原来如此啊,我就说,我哪能这么好运,还是我异想天开了,那就麻烦刘太医了。”
江宝怜起身相送。
老太医走之前,盯着她的肚皮又暗中眼神极其晦暗地瞧了一眼。
那一眼里惊疑不定,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江宝怜这才把心全放下,看来至少这一步走对了,只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天寒地冻,姑娘止步。”刘太医礼貌作揖,说道。
“你这我哪担当得起啊!”江宝怜说。
刘太医摆摆手,小吕子引他出去了。
到了门口,刘太医停下脚步,面色凝重、如临大敌,回身压低声音道:
“盯着她,千万别让她离开冷宫的大门。这要是传出去,前朝后宫怕是都要大乱了。”
小吕子和小墩子对看一眼,心里都咯噔一声。
谁能知道,这个才进宫三个月就被废的庶人江宝怜,居然肚子里有货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怀上了龙胎,也不知道说她倒霉还是幸运。
皇帝七年无所出,现在后宫里却突然传来了好消息。
“我速速去回禀皇后娘娘。”刘太医一甩袖子,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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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宫里。守拙点了安神香,一缕轻烟在殿内缓缓升起,可是闻到这个味道的贵人却心神不宁得很。
“娘娘,刘太医来了。”抱朴进来。
“快快,传进来!”皇后心中的焦虑瞬间转为了提心吊胆。
等待难熬,可是结果出来的时候,那一瞬间也是让人害怕到顶点的时候。
她把佛珠往桌上一搁,珠子磕在硬木面上“嗒”一声。
人已经坐直了,脊背绷得笔挺,双手下意识地交叠在膝上。
刘太医脚步匆匆地进来。
她一看到刘太医的躲躲闪闪的面色,就知道事情坏了。
那老东西跪在那儿,额头抵着地砖,肩头微微塌着,连抬眼都不敢。
这副模样比直接说出来还叫人心里发凉。
沈敏端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下意识握紧了双手:“她……她当真有孕了?”
“回禀娘娘……”刘太医的头埋得更低,声音发虚,“微臣行医多年,不可能诊错,确实如此,
当然如果娘娘不放心,还可以喊医术更高超的太医诊治一番……”
刘太医眼神闪烁,汗流浃背,抬手擦了擦额上越冒越多的汗珠。
明明是冬日里,他却像浸了水。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觉得皇后的目光落在他脊背上,重得像压了块石头。
“这可如何是好,”沈敏端沉默许久,忽然站起身。
保养了多年的端庄面容上,此时写满了深沉。
她缓步走到刘太医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团伏在地上的老骨头。
她的眼睛像是隔了一层雾,遥远而高高在上,高不可攀,她似笑非笑地说,
“不知道刘太医可有办法帮本宫排忧解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