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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十六,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天刚亮,翠缕就领着两个婆子到了十里驿。
“二姑**喜轿午时从这条官道过,国公爷吩咐清道。”
“驿站门口不许晾囚衣,屋里也不许出声,免得冲撞。”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抬着右手,去扶鬓边那朵大红的绒花。
袖口滑下去,露出腕上一只缠丝的旧银镯。
那是我娘咽气前从自己手上褪下来,套在我腕子上的。
镯子内圈刻着我的乳名,是娘一刀一刀自己刻的。
流放那日不许带金银,我把它交给哥哥替我收着。
后来我在信里求过他五回,求他托人把镯子捎到关外来。
我想戴着它熬冬天,就当是娘还攥着我的手。
他回回都说路远怕丢,等我回了家,再亲手给我戴上。
翠缕见我盯着看,把手腕往前送了送,笑得很得意。
“国公爷赏的,库里随手拣的旧东西,大姑娘也认得?”
我看了很久,把眼睛挪开了。
“不认得,你戴着吧,挺衬你的。”
她走以后,阿箬抓起棉袄就要往城里跑。
“我去拦轿子,我去把国公爷叫来,我给他磕头!”
我攥住她的袖子:“阿箬,别去叫他。”
我手上没什么力气,可她还是站住了,哭得直打颤。
“今日是他妹妹的好日子,别误了人家的吉时。”
“文书在枕头底下,往后的事,照着纸上写的办。”
阿箬把脸埋在我手心里,眼泪烫得我手指动了一下。
日头一点一点爬到了窗棂正中,官道上的雪开始化了。
我忽然想起来,五年前也是午时,我替他上的囚车。
那天他追着囚车跑了二里地,说哥一定接你回家。
鼓乐是午时响起来的,喜轿正从驿站门前经过。
我听见马蹄声,听见喜娘撒喜钱,还听见有人在笑。
那口气就是在这时候断的,轻得连阿箬都没有察觉。
原来人死了以后是不冷的,五年来我头一回不觉得冷。
我看着两个驿卒拿草席把我卷起来,抬上了一辆板车。
具结上写的是就地掩埋,义冢在官道北边的坡上。
阿箬抱着我的包袱跟在车后头,一声都没有哭出来。
板车刚拐上官道,轮子就陷进了化雪的车辙里。
喜轿早走远了,后头***抬嫁妆被堵得停了下来。
翠缕头一个冲过来,拿帕子掩着鼻子直跺脚。
“哪来的死人挡喜路?晦气死了,还不快拖走!”
驿卒弓着腰赔不是,说轮子陷住了,一时推不动。
她嫌他们磨蹭,伸出脚尖,把草席挑开了一个角。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专挑今日死。”
哥哥骑着马压在队尾,等得不耐烦了,拧着眉回过头来。
“跟个死人计较什么?给几个钱,叫他们抬到路边去。”
他从马鞍边摸出一块碎银子,随手抛了过来。
银子落在草席边上,他的目光也跟着落了下来。
草席散开的那个角里,垂着我的一只右手。
晌午的日头明晃晃的,正照在手背那道旧刀疤上。
哥哥攥着缰绳的手,忽然就不会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