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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肯再写信,阿箬就背着我去求秦军医写。
头一封是冬月十二送去的,里头是一张照实抄的脉案。
门房隔着门缝接了,顺手压在了一摞喜帖底下。
“府里正忙着备嫁,流犯的信不吉利,过了十六再递。”
阿箬回来学给我听,气得把嘴唇都咬破了。
我替她擦了擦,说门房讲得在理,喜事跟前是该避着些。
第二封是十三送去的,阿箬在角门外跪了小半个时辰。
出来的不是哥哥,是穿了一身新袄的翠缕。
“哟,还没死呢?要死早死了,宁古塔五年都没冻死她。”
阿箬扑上去要撕她的嘴,被两个婆子架着扔下了台阶。
她趴在雪地里,隔着半开的角门,看见了国公爷。
哥哥正站在廊下,亲手往翠缕腕上套一只压惊的镯子。
寿宴上她吓掉了魂,他说银器压惊,特意叫人开了库房。
有人把信递到他手边,他连头也没有抬。
“她咳了五年,不也好好的,哪一回是真的不行了?”
“告诉她别在这节骨眼上闹,萦萦一辈子就嫁这一回。”
阿箬学到这里就学不下去了,蹲在炕沿边上直抖。
我摸了摸她的头,手心里全是她头发上化开的雪水。
“往后别去了,膝盖跪坏了,回关外的路你走不动。”
阿箬仰起脸问我:“姑娘,你怎么一点都不难过?”
我想了想,告诉她,大约是难过的地方已经冻坏了。
第三封信,是十四那日秦军医自己揣着进的城。
他在朱雀街上拦住了哥哥的马,把信举过了头顶。
哥哥刚从银楼出来,马鞍上还挂着给萦萦添妆的锦盒。
他没有拆信,拿马鞭把秦军医的手拨到了一边。
“行了,她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无非是想让我去看她。”
“你回去告诉她,再忍两日,送完嫁我亲自出城。”
“国公爷,大姑娘怕是等不了两日了。”
“呵,这话我听了五年,她哪一回不是熬过来的?”
秦军医是空着手回来的,那封信还原封揣在怀里。
他站在门口不肯进屋,冲着我作了一个很深的揖。
我说不怪先生,这封信本来也不是我要送的。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从包袱最底下翻出了一把小木刀。
七岁那年哥哥练刀失了手,刀尖从我右手背上划了过去。
他吓得脸都白了,抱着我跑了半条街去找大夫。
后来他削了这把木刀赔我,刀柄上歪歪扭扭刻着字。
哥再也不失手了。
“阿蕴,这道疤哥认一辈子。”
“往后你走到哪儿,哥都凭它认得你。”
那时候我信了,一信就信了十几年。
我带着它去了宁古塔,冻得受不住的时候就攥一攥。
如今我把它添进了灶膛,看着那行字一点一点烧成了灰。
木刀烧得掉,手背上的疤烧不掉,只能由它跟着我走。
冬月十五的夜里,城里的催妆鼓乐顺着风传到了十里驿。
阿箬把窗缝堵了又堵,那声音还是一丝一丝往里钻。
国公府嫁女,流水席摆了半条街,鼓乐响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