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周季深被依法刑事拘留后,我爸妈找到了工作室。
我哥跟在后面,没有进门。
他的涉案行为也在调查。他们这次来,终于不再说只是家里的小事。
我妈拎着保温桶,站在玻璃门外,隔着一条走廊冲我笑。
小时候,她接许晚晚放学,就是这样。
我放下针,出去见他们。
我爸先开了口:“找个地方谈,别耽误你上班。”
我们去了楼下空着的休息区。
我妈揭开盖子,里面是莲藕排骨汤。
“你从小爱喝的。妈五点就起来熬了。”
她把小碗递过来,我没有接。
汤在碗边晃了两下,洒在她手上。
“怎么,你现在连妈做的东西都不吃了?”
那股熟悉的委屈,来得比烫痛还快。
她头发白了不少,鬓边没有染匀,露出细细的一圈。若是从前,我早就心疼,早就想好怎么劝她少操劳。
可那碗汤摆在面前,我先想到的,是她这次想让我答应什么。
我问:“来找我做什么?”
我爸从皮包里取出一封信。
是他们找人拟的谅解书。
纸上写着,一时争执,处置失当,双方已消除误会。
我指着那行字:“谁跟谁的误会?”
“这不是措辞吗。”我爸皱眉,“你签个字,我们再找律师争取。你哥还没结婚,不能就这么毁了。”
“那我被毁掉的四场婚礼呢?”
“你现在不是嫁得挺好!”
他说得太快,自己也怔了一下。
我将纸推回去,站起身。
我妈忽然抱住我的胳膊。
“阿满,算妈求你。你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你走十里路去医院。你学刺绣,要买那么贵的线,妈少吃多少顿肉才给你买上。”
她一件件地数。
我都记得。
正因为记得,我才等到了现在,才一次次以为,他们不会真的不疼我。
我陪着她把那些旧事听完,眼泪也流了下来。
“妈,你当年背我去医院,是为了以后可以把我锁在船里吗?”
她抱着我的手一点点松了。
我哥终于走近。
“阿满,桥是我锯的。你恨我就冲我来,别让爸妈跟着受罪。”
“你来之前看过那封信吗?”
他低下头。
“你要认,就去认。别一边叫我签字,一边说你全担。”
他眼睛红了,突然蹲下来,想卷起我的裤脚。
我退了两步。
他僵在那里,手指还维持着替我看伤的姿势。
“我就是想看看,腿还疼不疼。”
“下雨疼,天冷也疼。爬楼梯会疼,站久了会疼。”
我看着他,终于把从前怕他担心、从来没说过的话说了。
“你锯第二次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他忽然抬手,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声音很响,旁边的人都转头看过来。
我却只觉得累。
原来我已经过了看见他疼,也会跟着疼的年纪。
我爸的电话响了。
是律师打来的,他接起后,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许晚晚交出了另一些聊天记录。
那些记录里,我爸安排桥下接应,我妈发来我的复查单,提醒他们今年别让我再呛水。
他们知道桥会断,也知道我的肺一直没好。
最后,律师问起锁舱门的钥匙是谁保管。
我爸没有说话。
我妈突然抓紧我的衣服,掌心全是冷汗。
“阿满,妈也要进去吗?”
她望着我的眼神,终于像那天,我隔着船门望着她。
我慢慢把衣角抽出来。
“这件事,你要把实话告诉**。”
回到工作室,我在水池边洗了很久的脸。
老板什么也没问,只把台灯转向我的绣架。
我重新穿好线。
那天下午,一针都没有再扎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