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亮时,陆怀砚仍未合眼。
派出去的人陆续回来,寺里没有,城郊庄子没有,沈知微平日来往的几位夫人那里,也都没有。
他亲自去了她父亲府上。
赵姨娘听完,先叹了一声。
“姑娘从前就是这性子,气头上什么都做得出来。侯爷莫急,等银钱花完,她自然便回来了。”
陆怀砚看着她。
去青楼接沈知微那日,她也是这样笑着劝人回家。
那时他觉得,这才是长辈该有的宽和。
如今再听,只觉屋里冷得厉害。
“她从前离家过么?”
赵姨娘一时没答上来。
沈知微的父亲沉着脸道:“她哪里敢。”
陆怀砚忽然不想再待下去。
回府时,管家已经找出沈知微近几年的账册。
他原本是想查,她走时带了多少银钱。
翻开之后,却再也没有合上。
承爵那年,侯府修缮祠堂,支银八百两。
钱从沈知微的嫁妆里出。
次年,庄子遭水,府里入不敷出,她卖了一对母亲留给她的玉镯。
再往后,年节打赏、族中孤寡的月钱,甚至他出京办差时带的盘缠,都有她填补的痕迹。
他记得自己说过会还。
可日子一长,那些事便被他忘了。
她也从未再提。
账册旁压着一本小薄册。
里面不是银钱,是府中众人的习惯。
老管家入冬犯咳,炭盆不能断。
门房刘伯腿脚不好,下雪时少排一班。
陆怀砚不喜药苦,胃疼时要备蜜饯。
最后这一条被人添过两次,墨色有深有浅。
陆怀砚伸手,指腹停在自己的名字上。
他已经许久没有犯过胃病。
原来不是身子好了,是有人一直替他记着。
“侯爷。”
管家迟疑着开口。
“夫人走前,将库房钥匙也交了。只是嫁妆的钥匙,奴才没敢收。”
“她拿走了?”
“没有。还压在妆台下。”
陆怀砚闭了闭眼。
沈知微没带走他的首饰,没动侯府的银钱,连自己的大半嫁妆都留着。
不是出去散心。
她是真的不打算回来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像一只手,死死攥住他的心。
他站起身:“去把那家青楼的老*带来。”
老*来得很快,仍满脸堆笑。
“侯爷,可是夫人又说了什么?奴家早就劝过,她这性子……”
“她在那里,究竟受过什么?”
老*的笑顿住。
“不过教些规矩。”
陆怀砚将茶盏重重放下。
“她逃了十一回,你为何一次不报?”
老*跪了下去。
“苏姑娘说,夫人最会心软拿捏侯爷,若回回都报,便白费了您一番苦心。”
屋里安静下来。
“你说谁?”
老*脸色发白。
“苏姑娘身边那个叫碧桃的丫鬟,拿着您的帖子来的。她说,夫人若不服管教,只管罚,不必留情。”
陆怀砚让人将碧桃带来。
苏怜月也跟着赶到,见老*跪在地上,眼神明显变了。
“侯爷,这是怎么了?”
陆怀砚看着她。
“你让人罚她?”
苏怜月眼圈一红。
“我只是怕姐姐一直恨我,想着她懂些规矩,我们往后才能……”
“我问你,罚了什么!”
老*扑在地上,终于不敢再瞒。
罚跪,饿饭,冬夜不许盖被。
逃出去被抓回来,便关进没有窗户的小屋。
还有裹着布的竹板,打在腿上,表面只见一点青,里头却能疼许多日。
陆怀砚耳边嗡嗡作响。
他想起沈知微跪在青楼的地上,撑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
他没有扶。
他问她,还反不反对怜月进门。
她端着烫茶,一直弯着腰,他说她故意装出受欺负的样子。
她亲口告诉他挨打受饿,他问她有没有证据。
陆怀砚扶住桌角,才没让自己倒下。
“她有没有让你们来找我?”
老*伏着不敢抬头。
“起初……求过。”
“她说什么?”
“说侯爷一定不知道,求奴家送封信。还说,您若看见她的伤,便会接她回去。”
陆怀砚的手忽然抖得厉害,连桌沿都撑不住。
他确实去接她了。
却是逼她给另一个女子敬茶。
苏怜月哭着抓住他的衣袖。
“可送姐姐进去,是侯爷您同意的啊。”
这一句话,让他所有愤怒都僵在脸上。
是他。
老*敢罚,是因为他将人送了进去。
苏怜月敢欺,是因为他一次次护着。
他想找出一个罪魁祸首,可到最后,最先站在那里的,竟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