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回到修理铺时,周海生已经听完报价。
“缺九十八?”他问。
“嗯。”
“我给你补上。”
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我退回去的手表。
“把表戴回去,婚期不改。车修好以后,你也别开了。”
我看着他:“你修一辆车,搭我一辈子?”
“话别这么难听。我是给你台阶。”
“我不下。”
我把手表推远些,指向墙角那两辆待修的旧车。
“零件多少钱?”
小徒弟翻了单子:“五百五。”
“剩下一百是工时。我替你修那两辆,抵我的工时。零件款我现付。”
周海生皱眉:“一辆是发动机,一辆是电路,你修到什么时候?”
“首班后两天内交车。修不好,我照价赔你工时。”
“你现在还有本钱跟我谈?”
“有。你铺里那辆东风车,别人三天没找出毛病,我半天能给你查出来。你知道我值不值这一百。”
他没再笑。
忙季缺熟手,他比我更清楚。
过了半晌,他拉开工作灯:“零件款放桌上。两辆车,你说的话自己认。”
我把五百五十元压在修理台上,口袋里只剩二十二元。
那一夜,我没回休息室。
小徒弟装轴承,我清油道;他紧螺栓,我钻到车下看油封。周海生坐在门口抽烟,没帮忙,也没走。
凌晨两点,变速箱装回去了。
我试着换挡,打齿声没了。
高玉珍赶来时,第一句话是:“能试车?”
“先跑十公里。”
旧车开出铺子,灯柱照着结霜的路。我把速度压得很慢,一挡、二挡、三挡,逐个听。绕到砖厂再回来,发动机温度正常,换挡也顺了。
高玉珍脸上刚有点笑,小徒弟在车后喊:“还漏!”
一滴油落在水泥地上,接着又是一滴。
我停车摸了摸油封边缘,烫得缩回手。
“密封垫装反了。”
小徒弟脸色发白:“我按原来的位置装的。”
“原来就漏。拆开重放。”
周海生看了眼钟:“再拆一遍,天亮了也弄不完。明天先别试,漏油不碍大事。”
“山路一趟四十多公里,油漏干了,谁负责?”
“你硬要拆,坏了算谁的?”
我看向高玉珍。
她没替我决定:“车是我的,班是你的。你说。”
修理铺外开始有人走动,早点铺拉开卷帘门,第一锅水已经烧开。
不拆,车今天能走,可我不知道它会在哪一段路停下。
拆,首班之前只有一次试车机会。再出一点错,十四张月票得退,高玉珍的排班也没了。
我拿起扳手。
“算我的。拆。”
没人动。
我把扳手递给小徒弟:“我拆过这款,听我的。先放油,螺栓按顺序摆。”
周海生掐了烟,终于站起来:“去把新的密封垫拿来。”
我们重新拆开变速箱。天边泛白时,密封垫翻到正面,油封边缘清得干干净净。
我装回最后一颗螺栓,没让小徒弟抢快。
“再试一次。”
高玉珍拦住我:“你一晚没睡,先歇。明天能不能发,给句话。”
我掏出口袋里最后的二十二元,放在蓝皮本第一页。
“车若误点,这钱先赔你。月票我挨家退。”
她看着我。
我拿起钥匙,重新坐进驾驶座。
“明天五点二十,我准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