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海生的修车铺里挂着一张红纸。
腊月十八,宜嫁娶。
我的名字写在他旁边,墨迹已经干了。
“**没跟你说?”他蹲在一辆拖拉机底下,只露出半张脸。
“说什么?”
“日子定了。酒席摆在粮站食堂,八桌。”
我把工具箱放到地上:“你早知道我的钱拿去给满仓买车了?”
扳手响了两下,他才钻出来。
“知道。**来借千斤顶,跟我说过。”
“你也觉得合适?”
“车给你弟,你正好歇了。婚后你帮我管铺子,收钱、做饭,不比冬天摸方向盘强?”
他摘下油腻的手套,想替我拍工装上的灰。我退了一步。
“我开了六年车。”
“所以还没开够?”他笑,“春雁,哪有女人一辈子在外头跑车的?以后有了孩子,你也把孩子绑座位上?”
我妈从里屋出来,端着一盆和好的面。
“为这事吵什么?海生是心疼你。”
原来她也在。
我看了看他们,一个替我定了婚期,一个替我辞了驾驶座。
“妈,我不嫁了。”
面盆磕在桌上。
“你说什么?”
“婚不结,车我也不让。”
周海生脸上的笑没了:“你闹脾气也得有个度。八桌酒席都订了,你让我怎么跟人交代?”
“你去跟知道这事的人交代。没人问过我。”
我妈追过来,抓住我的手腕:“不嫁你住哪?吃什么?你真以为离了家,有人要一个女司机?”
我掰开她的手指。
“我有人要没人要,都能开车。”
她抬手要打,周海生拦了一下。她顺势坐到凳子上,拍着腿哭,说自己守寡十年,好不容易把儿女拉扯大,我却为了辆车跟她翻脸。
我站在门口等她哭完。
她哭累了,还是那句话:“回去帮你弟。”
我摘下订婚时周海生送的手表,放在工具台上。
表带很新。我舍不得戴,出车时总锁在抽屉里。
“这个也还你。”
周海生没接:“你会后悔。”
“那就等我后悔。”
我提着工具箱出了门。
晚上,我睡在汽车站休息室的长椅上。门房熄了灯,玻璃外偶尔有货车进站,灯柱从墙上扫过去。
我把三百二十元分成两份,三百元包进手帕,二十元放在裤袋应急。
蓝皮本压在枕头下。
后半夜有人推门,是高玉珍。她的旧班车停在站角,车头掉了一块漆。
“跟**闹翻了?”她问。
“嗯。”
“我那车的老陈病退了,你敢不敢开?”
我坐起来。
她的车比林家那辆还旧,跑一趟得提前热车,车门的锁也得用巧劲。但车主是她,钥匙也在她手里。
“工钱怎么算?”
“先试用七天。油钱你出,票款扣掉油钱,我拿六成,你拿四成。亏了算你的,修大车另商量。”
“七天后呢?”
“能不亏,我跟你签三个月。”
她递来一把钥匙,又收了回去。
“先说好,满仓今天在站里放了话,说谁把车给你,就是跟他林家过不去。”
“你怎么还来找我?”
“我看人开车,不看人吵架。”
她摊开掌心。钥匙上缠着一截旧胶布,是我从前帮她修车门时缠的。
“敢接吗?”
我握住钥匙:“敢。”
“别答得太快。”她指了指站角,“车今天才拖回来,变速箱响。明早你先去听听,再决定。”
窗外那辆旧车黑着灯,像一堆废铁。
我却一夜没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