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出门前,陆则言从卧室追出来,正在系袖扣:“都收拾好了?今天说好了陪你去,上午的事都退了。”
他这几天难得上心。
或许是看我始终不冷不热、心里没底,才答应陪我。
我点点头,先下楼在车里等他。
约定的出发时辰早过了,他还没下来。
我坐在车里看着单元门,心里平静得没有波澜。
没多久,助理小陈匆匆跑来敲车窗,满脸为难:“窈窈姐,对不起,陆哥来不了了。
苏蔓姐那边孩子半夜突然上吐下泻,烧一直不退,刚送进医院,陆哥盯着办住院,实在走不开。
他让您一个人先去,忙完尽量赶过去。”
一个四岁的孩子,病得这么巧。
每逢他答应陪我做点什么,那孩子总要出点状况。
而他每一次,都毫不犹豫地信,毫不犹豫地留下。
小陈小心看着我脸色,大概怕我闹。
我平静开口:“知道了,你回去帮他吧,医院那边别耽误。”
他愣了一下,像没料到我这么好说话。
张了张嘴,最终鞠了一躬快步走了。
我发动车子,独自往城郊墓园开去。
出城的路很空,天边压着灰云,像要下雨。
一个多小时后,我站在老师墓碑前。
照片上的老人清瘦,眉眼温和,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蹲下身,把落叶一片片捡净,摆上白菊,放好供果。
“老师,我来看您了。”
我站了很久,说这些年的事,说他当年教的道理,有的做到了,有的没能守住。说到最后,我取出手记,封皮被攥得温热。
这份托付太重,压着我这些年,逼我在这个名利场里硬撑体面、硬撑干净。
哪怕被人踩到底,也不敢松一口气,怕辜负了他把毕生东西交到我手里的信任。
可现在我想通了。
我先是我自己,然后才是谁的徒弟、谁的寄托。
老师这样的人,不会愿意看见他的手记被我锁在抽屉里,陪我烂在一段烂透的关系里。
它该回到更多人手里去。
下山后,我绕路去了老师生前执教多年的那所大学,把手记连同一份授权书,一起捐给戏剧文学系资料馆。
我对接手的老师说:“这是顾老毕生心血,希望留给以后想学写本子的年轻人看。”走出资料馆时,阳光正好落在台阶上。
那份沉甸甸的嘱托,我依旧敬重,却不再拿它**自己。
我刚走到车边,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
“窈窈!”
陆则言不知什么时候赶到,外套都没穿整齐,头发被风吹乱,快步追上来,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慌,
“你把手记……捐给学校了?那是你老师留给你的唯一东西,你怎么能给出去?”
我平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语气一下子软下来,近乎哀求:“我知道你气我爽约,是我不对,你别用这种方式吓我。”
“我现在就把苏蔓和孩子送走,送到别的城市,再也不让他们出现,工作室也跟她断干净。”
“窈窈,你别再这么冷淡对我,行不行?”
他大概仍以为,我只是气他迟到、气他偏袒,等闹过去还会像从前一样心软、回头。
他不知道,从我放下手记那一刻起,我心里那本账,已经在替我们这段关系一笔一笔结算到最后了。
我拉开车门,没有再看他:“回去吧,雨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