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天步疏林来的时候，大理寺门口的差役竟然直接往里面指了指：“崔少卿在后院。”
步疏林愣了一下：“他没出去？”
“没呢，今日休沐，崔少卿在值房看书。”
步疏林眨了眨眼，觉得有点不对劲。以往她来堵人，不是在大街上追就是在门口等，崔晋百从没有哪次是安安静静待在值房里等着她来的。她揣着这份疑惑往里走，穿过前院到了后面，远远就看见崔晋百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确实拿了本书，但目光落在院里的石榴树上，显然心思不在书页上。
步疏林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崔少卿今日转性了？居然没躲我。”
崔晋百把目光从石榴树上收回来，扫了她一眼：“你来早了。”
“你算准了我会来？”
“你哪天不来？”
步疏林被他这句话堵得噎了一下，想了想还真是，自从决定缠上他以来，她一天都没断过。她蹲在廊下仰头看他，崔晋百今天没穿官袍，一袭青灰色的常服，眉眼在日头底下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
他从前不看她的。今天在看她。
不对，是在等她。
步疏林在心里把这个认知翻了个个儿，莫名觉得手心有点发热。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啊崔少卿，今日吃什么？我还没想好，你挑个地方。”
崔晋百把书合上搁在膝头，站起来：“往前走两条街有家面馆，葱油拌面做得不错。”
步疏林眼睛一亮：“你知道街边摊了？你从前不是不吃路边的东西吗？”
“从前也没人天天拉着我吃。”
“那你现在有了，”步疏林笑嘻嘻地跟上去，走在他身侧，“以后我天天拉着你吃。”
两人并排出了大理寺，沿着长街慢慢往东走。步疏林今天没骑马，崔晋百也没备车，两人就这么走着，和街上往来的百姓混在一起，也没人认出这是大理寺少卿和蜀南侯世子。
步疏林走在崔晋百左边，比他慢半步的距离。她偏着头看路边的铺子，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你以前来过这家面馆？我怎么没听你提过。”
“来过两次，”崔晋百说，“查案的时候路过，顺道吃的。”
“查案的时候还惦记着吃饭，说明这面确实不错。”步疏林啧啧两声，“那得好好尝尝。”
面馆不大，藏在两条街之间的巷子里，门口支了几张桌子，老板是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妇人，见两人进来便招呼：“崔大人来啦？老位置？”
崔晋百点了点头。步疏林在后面挑了挑眉——老位置，看来是常客。
两人在靠里的桌边坐下来，步疏林撑着下巴四处打量了一圈，目光又落回崔晋百脸上：“你在这儿吃了这么多次，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
“那你现在告诉我了，”步疏林凑近一些，“你是不是开始把我当朋友了？”
崔晋百垂下眼看桌上竹筒里的筷子，沉默了一瞬，说：“算是吧。”
虽然心里知道她亲近他是别有用心，但崔晋百发现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自己并不觉得勉强。他确实把她当朋友了，虽然这个朋友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步疏林显然没料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怔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声比平时轻一些，眼底那层惯常的玩世不恭淡了几分。
“那我很荣幸啊，崔少卿。”
葱油拌面端上来的时候，步疏林主动拿了一双筷子递给他，又把自己的碗推过去让他先挑。崔晋百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自己碗里那块码得齐整的肉片夹到了她碗里。
步疏林低头看着那块肉，顿了一下。
“崔晋百，你该不会是在面里下毒了吧？”
“不吃还我。”
“吃吃吃，”步疏林赶紧把肉扒拉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夹给我的毒药我也吃。”
崔晋百垂下眼，拿筷子拌了拌面，嘴角那道弧又冒了出来。这回他没藏着，弯着嘴角吃了一口面。
步疏林看着他那副样子，手上的筷子停了一瞬。
她忽然觉得有点慌。
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她缠崔晋百是为了演戏，为了让安陵死心，为了让宫里那些眼睛别再盯着她的婚事。崔晋百理应是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她热脸贴冷**贴上一阵，目的达成就可以功成身退。
可现在这块石头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今天等她。他带她来自己常去的面馆。他把肉片夹给她。
步疏林低头扒了一大口面，把乱七八糟的念头跟葱油一起咽了下去。
“崔晋百，”她吃着面含混地说，“我要是以后不来找你了，你会不会想我？”
崔晋百吃面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抬眼看着她，目光平平的，里面那层冷意已经被风吹散了许多：“你会不来找我吗？”
“万一呢。”
“那就不想了。”
“真的假的？”
“真的，”崔晋百低头继续吃面，“你没来之前我也活得好好的。”
步疏林被这话堵得心里发闷。她明明知道这是事实，崔晋百这个人向来独来独往，有没有她都不会有什么区别。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她听着就是不太痛快。
她闷头吃了两口，又不甘心地说：“那你现在有我了，以后我要是走了，你是不是多少会不习惯？”
崔晋百抬起头看她。
步疏林咬着筷子，眼睛亮亮地盯着他，像是非要从他嘴里逼出一个答案来。
崔晋百看了她两息，把碗里最后几根面吃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你暂时走不了，”他说，“安陵公主那边还没死心。”
步疏林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
崔晋百站起来去柜台结账，步疏林连忙追上去：“哎崔晋百，你等等，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你是不是派人盯着我呢？”
“用不着盯着，”崔晋百把铜板递给老板，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的心思不难猜。”
步疏林快步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这一次她没走在他后面，肩膀几乎和他的手臂挨在一起。
“崔晋百，”她说，“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还可以。”
“有什么好事？说出来我也听听。”
崔晋百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弯度还在，却没说话。
步疏林满脸狐疑地看着崔晋百。
崔晋百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落在前方，面色平和，眉梢那点常年不化的冷意今天淡了许多。
步疏林收回目光，双手叉着腰慢慢走。
她开始觉得，用崔晋百当挡箭牌这件事，好像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容易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