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步疏林还是按时出现在了大理寺门口。今日她心情很好,皇帝今日专门召她进宫,旁敲侧击问他与崔晋百到底是不是正经朋友,看起来这段时间她让人添油加醋的传言很是有用。
她出了宫,一路吹着口哨来了大理寺,挡箭牌计划初见成效,自然要感谢一下崔晋百这个“大功臣”。
大理寺门口的值守差役远远看见她,连通报都懒得通报了,只往里面指了指,意思是人在里面。步疏林冲他龇牙笑了一下,也不进去,就靠在门外的石狮子上等着,手里把玩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狗尾巴草。
不多时崔晋百从里面出来,换了常服,少了一点拒人千里的冷硬。
他看见步疏林,停下了脚步。
步疏林立马把狗尾巴草往身后一藏,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去:“崔少卿,我今日又在醉仙楼定了位子,赏个脸呗。”
他面无表情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回去。沉默了两息,他忽然转了方向,抬脚往醉仙楼那边走去。
步疏林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快步跟上去,声音里带着点不敢置信:“你这是答应了?”
“我吃完饭还有公务,”崔晋百说,语气冷平,“你最好别耽误太久。”
步疏林跟在他身侧,偷偷弯了一下嘴角。她特意往前快走两步,先进了醉仙楼的门,还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崔晋百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迈步走了进去。
雅间果然如步疏林所说,临街,窗子开着半扇,能看见街上往来的人流和远处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屋檐。菜已经提前点好了,酱肘子、清蒸鲈鱼、桂花酿,一样不少地摆在桌上,还冒着热气。
步疏林拉出椅子让崔晋百坐下,自己绕到对面,先给他斟了一杯酒推过去。
崔晋百看了一眼,没动。
“你上次说大理寺不让喝酒,”步疏林把酒杯又往他跟前推了推,“这儿又不是大理寺。”
“我当值期间不饮酒。”
“这会儿都下值了,”步疏林撑着脸看他,歪着脑袋打量了他半天,“崔大人,你这个人活得不累吗?规矩规矩规矩,什么都是规矩。偶尔松一松又不会掉块肉。”
崔晋百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鲈鱼,没接话。
步疏林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倒了杯酒抿了一口,又给他布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崔晋百的动作顿了顿,垂眼看了一下碗里多出来的那块酱肘子,肥瘦相间,码得齐整。
他顿了一瞬,到底还是夹起来吃了。
步疏林看着他吃了,眼底那点亮光晃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低头扒菜。
两人沉默着吃了一会儿,步疏林放下筷子,忽然开口:“崔晋百,你以前是不是挺烦我的?”
崔晋百抬眼看了她一下,夹了一筷菜:“现在也烦。”
“那我换个问法,”步疏林把手里的杯子转了一圈,杯沿贴着指尖慢慢摩挲,“你以前认识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的?”
崔晋百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垂眼看着碗里的菜,没有立刻答话。他当然记得,步疏林九岁入京,在大街上,两人相对一眼,他当时只觉得她可怜又可悲。小时候的那桩冲突,步疏林被蜜蜂蛰的受了大罪,自那之后她识趣的再也没有找过崔晋百的不痛快。但他不知道步疏林还记不记得这些。
崔晋百把目光从碗上移开。
“不记得了,”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声音平平的,“你在京城的名声一直不算好。”
“那是,”步疏林笑起来,肩膀松了松,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京城里谁不知道本世子是个不学无术的混账。”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崔晋百看了她一眼,她正在给自己添酒,侧脸被窗外的霞光照出一层薄薄的暖色,嘴角还弯着,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那双眼睛在看窗外,在看酒杯,在看桌上的菜,就是没在看自己。
崔晋百移开了目光,低头夹了一筷青菜。
“你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他问。
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可他还是想问。
步疏林倒酒的动作停了一下。
琥珀色的酒在壶嘴里顿了一瞬,才缓缓注入杯中。她抬起头,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我说了呀,想跟你交个朋友。”
“我不信。”
“不信算了,”步疏林自顾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确实别有用心,但我不打算告诉你。”
崔晋百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坦诚。”
“那是,”步疏林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次倒得满了一些,溢了一点在桌面上,她用指腹抹了,“我这个人别的没有,脸皮还是厚的。”
崔晋百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极轻极短,几乎看不出来,像是一道被风吹皱的水纹,来不及捕捉就平了。
但步疏林看见了。
她举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怔怔地看了他一瞬。崔晋百被她盯得不自在,正要别开脸,步疏林忽然笑出来——那个笑跟之前的都不一样,没那么张扬,眼底那层装出来的浮夸散了大半,剩下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崔晋百,”她说,声音轻了半度,“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平时多笑笑不行吗?”
崔晋百的脸立刻冷了回去。
“吃饭。”
步疏林也不恼,把酒杯凑到嘴边慢慢喝着,目光透过窗子落在街对面的屋檐上。夕阳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檐角的瓦片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像方才那么飘着。
“崔晋百,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活着不是为了让自己过得舒坦,而是为了让另一些人过得舒坦。”
崔晋百抬眼看她,筷尖悬在碗沿上。
这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大家都懂。步疏林要是像他一样尽职尽责,日日把公务办得妥帖利落,陛下恐怕就睡不着了。一个质子,聪明能干、得人心、有本事——哪一样单拎出来都是要命的。只有把自个儿活成一个混账,荒唐浪荡、不学无术,宫里那些人才不会多看她一眼。
步疏林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转头看他。她只对着窗外的暮色笑了一下,举杯朝他晃了晃,仰头把杯中剩的酒一口喝了。
崔晋百看着她仰头时下颌绷出的那条细线,忽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什么。
他本来想说的。想说安陵公主已经拒了婚,你的目的达到了,以后可以不用缠着我了。这句话在他嘴边转了好几回。
可是此刻看着步疏林喝掉那杯酒的样子,他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垂下眼,端起面前那杯他一直没碰的桂花酿,送到唇边,一口饮尽了。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微甜,带一点桂花的香气,不烈。
步疏林转回头正好看见他空了的杯子,眨了眨眼,嘴角翘起来。
“哟,崔少卿不守规矩了?”
“你话太多了。”崔晋百把空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但他的耳尖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被窗外的霞光挡着,步疏林没看清楚。
“吃饭,”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几分,“菜要凉了。”
这顿饭后来的半个时辰里,步疏林没再说什么正经话。她东拉西扯地说着街上的新鲜事,云韶坊新来的舞姬腰有多软、她养的那只鹦鹉学会了骂人——全是些鸡零狗碎的闲话。崔晋百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不理她,但筷子没有停。
他把碗里最后一块鱼吃完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长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暖黄的灯火映在窗纸上,把雅间里的光晕染得朦朦胧胧。
步疏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走啦,不耽误崔少卿回去批卷宗了。”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转回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搁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方才路上买的,“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桂花糕,这家做得比宫里御膳房的还好吃。你晚上批卷宗饿了垫垫肚子。”
崔晋百看着桌上那个油纸包,封口处还透出一点温热的香气。他张了张嘴,步疏林已经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袍角在门边一甩就不见了。
他站了两息,伸手把那个油纸包拿起来,捏了捏——还温着。
崔晋百把油纸包收进袖中,抬脚出了雅间,走下楼梯。
他走到醉仙楼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步疏林在街对面,一个人晃晃悠悠地往巷口走。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身后飘了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见他站在灯下,眼睛一亮,朝他喊了一句:“崔晋百,明天我还来啊!”
声音在夜风里传过来,清亮亮的,带着笑。
崔晋百站在醉仙楼门口的灯笼底下,看着她的身影拐过巷口不见了,街上只剩下一地暖黄的灯光和远处几声隐约的犬吠。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露出来的一角油纸。
转身,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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