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醒来的时候,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不是百乐门那种混杂着烟酒和脂粉的空气,而是干净的、冷冽的医院气息。
我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膝盖被厚厚的纱布裹着,嗓子也没那么疼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是一小碟剥好的核桃仁。
贺临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没有穿军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
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过觉。
他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木梆子。
我动了一下,他立刻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的眼眶又红了。
“姐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把我吓跑,“你醒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站起来,想给我倒水,手却抖得厉害,水壶差点从手里滑落。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倒了一杯水,小心翼翼地递到我嘴边。
“医生说你的膝盖里扎了七块碎瓷,已经清理干净了。嗓子……”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嗓子是旧伤,当年被烟熏坏的。医生说可以治,但需要时间。”
我偏开头,没有喝他递来的水。
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姐姐,”他把水杯放在桌上,蹲在床边,仰头看我,“你不想理我,我理解。但你先让医生把身体养好。你想怎么罚我都行,就是别……别不理我。”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八年前,他也是这样。
被雪地里捡回来的时候,他浑身是伤,却不肯让任何人碰。
只有我靠近他,他才会乖乖让我上药。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仰头看我,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依赖。
可现在呢?
“贺临川,”我开口,声音还是粗哑的,“你说你找了我八年。”
他猛地点头。
“那你告诉我,这三年,你在哪里?”
他的脸色变了。
“你回了北平,做了贺少帅,娶了妻——”
“那是家里逼的,我早就——”
“你权倾一方,耳目遍布。”我打断他,“宋照雪回来了,看着那张脸你就信了。”
贺临川的嘴唇颤了颤。
“当年我太小,只知道叫你姐姐,却忘了问你的名字。”他的声音很低,“我找了你八年,翻遍了苏州每一寸土地。他们都说你在火里死了,我不信。我派人找,找了三年,五年,七年……”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上。
“然后我看见了宋照雪,和我记忆中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她说她失忆了,她说她记得我……我就……”
“你就信了。”
“我没有全信。”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说话的方式不像你,她看我的眼神不像你。但我太想你了,姐姐。我太想你了。”
“我宁愿骗自己,也不愿意承认你真的死了。”
我闭上眼睛。
“可你亲手把我推到了她脚下。”
贺临川的身体猛地一震。
“姐姐——”
“你让我跪碎瓷,贺临川。”我睁开眼,看着他。
“你递鞭子给沈宴州,让他抽我。你让钱老板用火钳烫我的嘴。”
“你亲手把我踩在脚底,为了给一个冒牌货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