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震动从座椅下方传来。
我胸前的约束带收紧,舷窗外的地面开始向下沉。
这不是给谁看的惩罚,也没有可以在最后一秒撤回的台词。
着陆器真的升空了。
顾行舟的画面猛地歪向一边。林予薇把他从扶梯下拽开,两个人跌进了安全线外。
土尘遮住镜头。
我只能听见她在叫我的名字,一遍比一遍急。
我没有拔掉耳机。
我把巡检避难舱的位置重复报给他们,要求沿标识过去,先检查舱压,再进入。
程鹤接过地表指挥,让我保持上升姿态。
我仍能听见顾行舟的骂声。
“你回来!我都出来了,你不能把我扔在这儿!”
林予薇却突然不再骂。
她问:“那我的位置呢?”
我没听懂。
她说:“我的座位,还在船上吧?”
我右侧,是她的座椅。
出发前,她嫌固定带压头发,缝了一小块柔软的布在靠枕上。布角翘着,是我替她补的最后一针。
她的座位当然还在。
可座位不会自己走下舷梯,把她带回来。
我喉咙发紧,继续把避难舱的坐标报完。
着陆器接近母船时,我的手已经肿了。
程鹤不让我自己拆固定带。他从通道另一端过来,先看瞳孔,再看伤口,把我一点一点从座位里移出来。
失去脚下支撑的那一刻,我忽然攥紧了他。
“还有两个人。”
“我知道。”
“别停呼叫。”
“没停。”
他把我交给医疗员,自己回了控制台。
隔着帘子,我听见他在核对母船的剩余资源、地表可用设备和可能的救援方案。
没有人因为那两个人犯了错,便假装他们已经不存在。
但剩下的设备,也没有因为他们开始后悔,就凭空多出一架。
医疗员剪开我手上的固定带,看见干涸的血。
她问我,裂口怎么来的。
我说拆门。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清理。
我的个人通讯终端不断亮起。
林予薇发来了一张照片。
她已经抵达巡检舱,摘下头盔,额发湿透,手里捧着舱内的饮水袋。
“我到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
“你看见了吗?我听你的,已经到了。”
我看了很久。
原来她也知道,该及时告诉等待的人,自己究竟去了哪里。
医疗员给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领口没有姓名标识。
她问要不要从旧衣服上拆下来。
我看向门边那团皱起来的衣料。
那块名牌还是出发时的,母亲替我用手压过边,说这样拍照好看。
我说要。
她拆下来,放进我没受伤的那只手里。
布片很轻,和一支被扔在地表的标定杆相比,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我却握了很久,才松开。
我失去过一次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不能连名字也替别人省掉。
顾行舟拒绝承认自己知道撤离表。
他在公共任务频道里说,告警界面一直显示训练状态,沈砚航利用驾驶权限制造事故,是因为嫉妒他获得首登机会。
如果不是手上缠着绷带,我大概会以为自己还被锁在那扇门后。
他说话的方式没有变。
先把我说成一个气量狭小的人,再让我的每一句解释,都成了进一步的证明。
程鹤把那张接收表发到全员终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