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谢先生修副本的速度比他灭副本的速度快了不止十倍。
姜愿隔着玻璃窗，亲眼见证了一场堪称行为艺术的修复工程。
谢先生站在街道正中间，姿势跟刚才灭世的时候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刚才他只用了一根金线，现在周身萦绕着金雾......还带闪粉？
鬼王蹲在奈何桥头，手里的瓜都掉了：“不是，他修副本还用这么花哨的特效？当年我修忘川河的时候可没这待遇。”
镜娘优雅地翻了个白眼：“你修忘川河？你那是填河。”
只见谢先生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打了个响指。
触手怪举着八条触手上的应援牌，牌子上原本写着“*OSS加油”，现在换成了“修得比灭得快！不愧是*OSS！”
僵尸先生举着手机满场乱窜：“家人们！世界恢复！世界恢复！主播没死！主播还在播！点赞过一万我就去问*OSS保温杯里泡的什么茶——”
谢先生没理他们。
谢先生修完副本的第二天，姜愿把VIP室收拾了出来。
姜愿把小周堆在角落里的登记表搬走，把那张折叠桌换成了从副本里顺来的正经茶桌，又从鬼王那里借了一套茶具。
她甚至还从王阿姨的水产市场搞来了一小碟桂花糕，虽然那桂花糕看着像是给鬼吃的，颜色灰扑扑的，但闻着还挺香。
小周看着姜愿忙前忙后，忍不住问：“红娘，你这是要接待谁啊？”
姜愿把桂花糕摆好，拍了拍手：“谢先生。昨天我说了，他的申请我考虑。今天聊。”
小周的眼睛瞪得溜圆：“那......那我要不要回避？”
姜愿想了想：“不用，你就在旁边记录。万一他要灭世，你帮我记一下遗言。”
小周：“............”
谢先生是上午十点来的，他看向玻璃门后面的姜愿，没说话，只是偏了偏头，下巴朝婚介中心里面抬了一下。
那意思明明白白：你承诺的，聊聊。
姜愿隔着玻璃和他对视了三秒，叹了口气，起身去开门。
他走进VIP室的时候，空气又降了十度。
姜愿已经习惯了，她甚至提前披了一件外套。
她指了指靠窗的那组布艺沙发，自己先坐了下来，顺手抄起一个抱枕搂在怀里。
谢先生在她对面坐下，那把椅子不是折叠椅了，是一把正经的靠背椅，但从他坐下去的那一刻起，它就变成了一把——王座！
就是有些滑稽，他的膝盖差点顶到茶几，他默默把茶几往旁边推了五公分，然后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在参加面试。
姜愿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抽了一下：“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没紧张。”谢先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
“你膝盖都快碰到下巴了。”
谢先生把背往后靠了靠，整个人松弛下来，像是一只大型猫科动物强行把自己团成了一个毛球，假装自己很无害。
“行吧，”姜愿拿过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给他倒了一杯推过去。
姜愿话术非常职业：“谢先生，今天约你来，是想正式了解一下你的情况。你说你是最终*OSS，但你从来没说过你是什么来头。你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在无限流里？”
谢先生拿起茶杯，但没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杯壁。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梗，沉默了很久，久到姜愿以为他反悔了，打算起身送客，他才开口。
“我是第一个掉进无限流的人。”
姜愿端杯子的手一顿。
“几百年前，那时候还没有无限流。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一睁眼就在一个副本里了。”
“第一关是医院，走廊里的灯忽明忽灭，身后有东西在追。我跑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才找到出口。出去之后发现，不是出口，是下一个副本。”
姜愿见过那些副本的难度，新手村都能把人逼疯，几百年前的副本什么水平，她想都不敢想。
“我一个人通关了所有副本。”谢先生终于喝了一口茶，“每一个副本我都打穿了，用了很久，但确实打穿了。游戏说我可以出去了，奖励是回到我来的地方。”
姜愿问：“然后呢？”
“然后我站在出口，看了一眼前面......”谢先生抬起眼，看向婚介中心窗外，窗外那家花店的老板娘正在修剪玫瑰，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很脆。
“外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人等我，没有人在乎我出不出去。我消失的那天，世界照常运转。”
他顿了顿。
“所以我没有出去，我留下来了。”
姜愿的指尖在茶杯壁上慢慢收紧，她想起自己刚掉进无限流那会儿，怕得要死，在第一个副本里缩在墙角哭了一整夜，是系统用那种冷冰冰的声音说宿主，天亮了，继续走。
如果她通关了所有副本，发现外面没有人等她......
她大概也会疯。
“所以......”姜愿斟酌着用词，“你留下来之后，就......开始灭世？”
谢先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嗯。”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辩解，没有修饰。
姜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准备好的那些质问...“你知不知道你灭世会害死多少人”，全被堵了回去。
她看着谢先生，看着他端茶杯的姿势，看着他那件一丝不苟的黑色高领毛衣，看着他眼底那片空旷寂静的荒原。
一个在无限流里独自通关了几百年的人，把恐怖副本当日常过了几百年的人，发现外面没人等他所以干脆留下来的人。
他灭世，是因为他想让什么东西停下来，还是因为他想让什么东西注意到他？
姜愿的鼻子忽然一酸，她愣了一下，她做红娘十五年，什么悲欢离合没见过？
鬼王和镜娘三百年误会，僵尸先生前世今生，触手怪八个前任。她都没哭，她只是心疼他们，然后帮他们找到彼此。
但谢先生不一样。他的故事里没有另一个人。
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
姜愿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她盯着谢先生，笑容又轻又亮，像雨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里漏下来。
“谢先生。”
“嗯。”
“我给你配个对象吧。你想要什么样的？”姜愿偏着头看他，眼睛里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泪，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了，故意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问。
谢先生那双暗沉的眼睛里映着姜愿翘起的嘴角和泛红的鼻尖。
窗外的僵尸先生直播都播完了一轮、鬼王嗑完了两斤瓜子、镜娘喝完了一整壶枸杞茶。
他才说：“你这样的。”
姜愿的表情僵在脸上，耳尖从粉色变成红色，红色变成深红色，像熟透的番茄。
她抓起怀里的抱枕朝谢先生扔过去，抱枕精准地砸在他脸上，落进他怀里。
“你插队。”姜愿指着他，声音有点抖，分不清是气的还是笑的还是别的什么。
谢先生把抱枕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抬眼看着她。
“嗯。”他说，“插队成功。”
婚介所窗外，全无限流的*OSS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鬼王的瓜子从嘴里掉出来，镜**枸杞茶洒了一身，触手怪八条触手同时捂住了嘴，僵尸先生的手机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屏幕正对着他的脸......直播间弹幕疯狂刷屏：“******！！！”
王阿姨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慢悠悠地吐出一句总结：“这小伙子，有前途。”
婚介中心里面，姜愿背过身去，假装在整理柜子上的资料，耳朵红得能滴血。
谢先生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那个抱枕，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咳咳...那个...”姜愿冷静了些，把那碟桂花糕往他那边推了推：“吃吧。王阿姨做的。虽然看着像给鬼吃的，但味道还行。”
谢先生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甜的。”
姜愿看着他嚼桂花糕的样子，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几百年都没吃过甜的东西了。
“以后每天都有。”
姜愿走出VIP室，把门带上。
小周跟出来，小声问：“红娘，你哭了？”
姜愿抬手擦了擦眼角：“没有，桂花糕太甜，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