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第7章
裴淮序是在京中当众撕了那封退婚书的。
我听见这消息时,正在给一个孩子滴药。
那孩子怕光,药水一碰到眼睫便往后躲。
我扶着他的肩,轻声哄他别怕。
春芜从外头进来,把听来的话说给我听。
“侯爷说那退婚书做不得数,说族中无权替你退这门亲。”
“可乔家那边已经留了副本,族老都按了印。”
“如今京里都知道,你和他已经没关系了。”
我手里的药瓶停了停。
片刻后,我继续替那孩子上药。
“知道便知道吧。”
春芜看了我一会儿,小心问:“姑娘一点都不难受么?”
我低头看着那孩子紧闭的眼睛,轻声道:“早就难受过了。”
如今再提,不过像翻旧伤。
疼意还有,只是不会再流血了。
可裴淮序显然不肯就此作罢。
听说他回了旧院,将我从前失明时写下的册子一页页翻了出来。
那册子原本只是我打发日子用的。
我看不见,只能靠听,靠摸,靠记。
今日摔了一跤,记一笔。
明日谁来探望,记一笔。
从前写的时候,只是怕自己哪天什么都忘了。
却没想到,最后最先忘的人,不是我。
裴淮序翻到其中一页,上头写着,我曾问能不能去城南求医。
乔映蘅说,外头风大,姐姐眼睛受不住。
裴淮序也说,左右都治不好,不必折腾。
又说,我曾想去侯府熟悉路。
他叫人带话回来,说我眼睛不便,改日再说。
那一个个改日,最后拖成了两年。
我听到这里,手指轻轻一顿。
眼盲的那些年,我被他们骗得太惨。
裴淮序明白得也太晚。
他顺着容问舟留下的行迹一路往南。
几经辗转,最后找到边城医馆时,我正在院子里教几个眼疾初愈的人认路。
一个小童拄着竹杖,走两步便撞上墙,急得快哭了。
我蹲下身,扶着他的手,慢慢教他。
“不要急。”
“杖尖先点地,再落脚。”
那孩子照着我说的走,竟真的平稳跨了过去。
他立刻高兴起来。
可他一抬头,看见站在门边的裴淮序,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裴淮序站在那里,风尘满身,眼底一片发红。
他瘦了些,也憔悴了些。
他看着我,嗓音发哑。
“昭宁。”
我将竹杖递给那孩子,慢慢站起身。
“有事?”
这两个字,大约太过生疏。
裴淮序脸上的血色都褪了一层。
他快步朝我走来,伸手便来抓我的腕子。
“跟我回去。”
“婚礼没完,事情也没了结,你不能就这样算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裴侯爷。”
“你我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了结的了。”
他像是根本没听进去,声音压得极低。
“我没有娶她。”
“主院也一直空着,只要你跟我回去,从前那些事,我都可以当作没有发生。”
我抬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句话,荒唐得厉害。
“没有发生?”
“你是想把我失明的那两年抹去,还是想把我被关祠堂的那一夜抹去。”
他喉结动了动,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我继续道:“裴淮序,你不是如今才知道自己错了。”
“你只是如今才知道,我不会再回头了。”
他脸色一点点发白。
“昭宁,我从前只是……”
“只是什么?”
我看着他,语气很平。
“只是习惯了她在你身边,替我说话,替我做主,替我占了所有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还是习惯了我懂事,习惯了我会让,习惯了无论你做什么,我最后都会原谅?”
他怔怔看着我,像是被这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许久,他才低声道:“我没想过会失去你。”
我几乎要笑出来。
“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把我往外推。”
这话出口,我心里竟没有太多起伏。
大约是真的不在意了。
那几日,裴淮序没有走。
他就站在医馆外。
白日里看我给人换药,给人覆布,夜里也不离开。
旁人瞧见,都只当是哪家公子在等心上人回头。
只有我知道,不是的。
他等的不是回头。
他以为我还像从前一样,一次轻易就能哄好。
可这一次,不会了。
第三日傍晚,容问舟要往更南边去。
那边还有一批病患等着诊治,他问我要不要一道。
我答得很快。
“去。”
我上车时,裴淮序终于拦到了城门外。
他衣摆被风吹得乱了,脸色也难看得厉害。
“昭宁。”
“你当真还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