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第5章


那一夜,我带着春芜,跟容问舟的人出了城。

我没有回头。

马车驶出城门时,天还未亮。

春芜坐在我身边,一直攥着我的袖口,掌心全是汗。

她低声问我:“姑娘,你怕不怕?”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道的血痕,过了许久,才轻轻开口。

“现在不怕了。”

比起一个人走,可更怕的是回头。

容问舟在城外等我。

他骑在马上,身后只带了几个人。

见我下车,也没多问,只淡淡看了我一眼。

“此去南下,路远难行。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我抬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那一座城,我住了这么多年。

从前总以为,那里有我的家,有我的婚约,也有我的以后。

如今才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不回去。”

容问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便叫人起程。

前两日路走得极赶。

到了临州时,正逢山洪过后。

水冲了田地,也冲塌了几户人家的屋舍。

许多百姓眼里进了脏水,红肿难睁,到了白日也看不清路。

容问舟一到,便在城外搭了药棚。

我跟着他进去帮忙,配药,煎药,换布,什么都做。

起先没人信我。

一个中年妇人牵着孩子来时,看了我几眼,忍不住问:

“姑娘这样年轻,也会瞧眼疾?”

旁边还有人低声说:“听说她从前自己也是个看不见的。”

我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我坐下来,叫那孩子过来。

小姑娘眼睛肿得厉害,哭得一抽一抽,不肯喝药。

她娘急得直掉眼泪,哄了许久也没用。

我蹲下身,将药碗放到她面前,轻声问她:“怕苦?”

她点头。

我又问:“怕以后看不见么?”

她怔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看着她,声音慢慢轻下来。

“我从前也看不见。”

“走路会摔,喝水会打翻,认人只能靠声音。旁人站在我面前,我都不知他是笑还是怜悯。”

“可后来,我还是看见了。”

小姑娘抬起头,湿漉漉地望着我。

“真的么?”

“真的。”

我把药重新端到她手边。

“你若肯听话,好好吃药,眼前总会慢慢亮起来。”

她盯着我看了许久,终于接过药,小口小口地喝了。

那孩子喝到一半,皱着脸快哭了。

我从袖中摸出一颗糖块,递过去。

是春芜早晨塞给我的。

她怕药苦,总替我备着。

那孩子捏着糖,忽然笑了一下。

我看着她,心口也慢慢松开了些。

原来人一旦离了那座城,离了那些人,天并不会塌。

日子还是能往前过。

只是从前,我从未想过,自己还能这样活。

傍晚时分,药棚里的人散了一些。

我在河边洗布巾,水有些凉,指尖一沾便发麻。

容问舟站在不远处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后悔么?”

我拧干布巾,没有抬头。

“后悔什么?”

“侯府,婚约。”

我笑了一下。

“我若留在那里,才会后悔。”

“他们都以为我离不开那门婚事,离不开他们给的名分。可如今我才知道,原来没有他们,我也能活。”

容问舟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那之后,我便安心留在了临州。

京城的消息,却还是断断续续传过来。

春芜出去买米买药,偶尔会听见人议论。

说乔家嫡女大婚当日出走,说侯府新妇原来是庶妹替拜的堂。

也有人说,裴淮序派了不少人暗中找我,连我从前住过的庄子都翻了一遍。

我听完,只继续低头给病人换药。

那些事像隔了一层很远的雾。

从前每一句都能扎得我发疼。

如今再听,竟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凉。

有一回,春芜回来时脸色很不好。

她小声告诉我,乔夫人派人去了庄子,想接我回去。

可庄子里只剩下一箱退回的聘礼,和一封绝亲书。

那是我临走前托人留下的。

乔夫人拿着那封绝亲书,在院里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我听着,手上动作未停,只将换好的药布递给她。

“先去给东边那位婆婆敷上。”

春芜愣了愣,立刻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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