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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
这是我第一次从父亲嘴里听到这句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我面前。
“沈支书说,只要你答应嫁给他侄子,就给你安排个代课的位置。”
“你弟弟明年也能去县里读书,家里的粮款,他也能帮忙缓一缓。”
我看着纸上的婚事安排,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只想拿走我的大学名额。
他们想让我一辈子都留在这里。
父亲咳了一声,又有血沫落在手背上。
“你嫁过去,日子不会太差。”
可村里人都知道,沈广田的侄子沈金贵,喝醉了就**。
前一个媳妇跑了两次,最后连夜逃出了村。
“爹,你让我嫁给他?”
“总比一家人都被拖累强。”
父亲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力气,转身进了屋。
天黑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灶台边整理旧课本。
一本高中语文书从柜子里掉出来,里面夹着一张信纸。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字迹是我的。
可我从来没写过这封信。
我拆开信,第一句话就是:
“阿宁,别去民政局登记,去县教育局。”
我继续往下看。
信里写着,十年后的我没有上大学,嫁给了沈金贵。
为了替全家还债,我在小饭馆、工地和服装厂之间不停换活,最后病死在冬天。
信里还写着,沈秀兰拿着我的名额进了省城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后来成了人人敬重的沈教授。
她站在***,讲努力改变命运。
而我连自己的命运,都是后来才知道被人换走的。
信的最后只有一行字:
“这一次,别相信他们说的补偿,先去县教育局。”
我把信折好,连同准考证、成绩单和那张改过的通知书一起放进布包。
父亲从里屋问:“你要去哪儿?”
“县城。”
“别去了。”
我系紧布包。
“我不去民政局。”
门外的天还没亮。
我看着桌上的信,第一次觉得,认命这两个字,不该属于我。
我一夜没睡。
天刚蒙蒙亮,我就把家里能找到的材料全翻了出来。
报名登记表的复印件,准考证,成绩单,高中毕业证明,还有班主任当初替我保管的一张成绩排名。
一张张摆在桌上。
所有地方写的都是林宁。
只有录取名单和通知书上的名字变成了沈秀兰。
我想起高中时教过我的杜老师。
他已经退休,住在县城西边,年轻时在县教育局借调过几年,知道高考档案怎么走。
我拿着材料去找他。
杜老师开门时,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看见我手上的通知书,脸色立刻变了。
“谁动的?”
“我不知道。”
他接过通知书,先看收件人,又看考号。
“这不是写错,是改过。”
“我知道。”
“你父亲去找过沈广田?”
“去了,他让我嫁人。”
杜老师把斧头放下,接过准考证,仔细看了几遍。
“你的考号没有问题。只要县里还有原始档案,就能查出来。”
“他们会给我查吗?”
“你不能只去问,要递材料。”
他从屋里找出一本旧册子,翻到其中一页。
“当年报名材料至少有三份。一份在县教育局招生办,一份在学校,一份随档案送到省里。你先写申诉,把所有证据附上,要求他们调原始档案。”
“如果他们不收呢?”
“让他们在你的材料上写明拒收。”
我点头。
杜老师看着我,又问:“你家里同意你查吗?”
“我父亲不同意。”
“那你还去?”
“他跪了一夜,是因为他们逼得他只能跪。我不能再跪下去。”
杜老师沉默片刻,把纸笔推给我。
“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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