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芸娘,你生孩子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早点让人来报我?”

我望着她,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我让人去了。”

我说,

“翠儿去了两次。一次是我怀五个月的时候,一次是前夜。都被拦在二门。管事说,您说的,不会来。说您嫌我病恹恹,晦气。”

婆婆的手,抖了一下。

“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她盯着我,像要把这十个月重新看一遍:

“那我给你请的稳婆呢?我早几个月就定下的稳婆,我让人送到你院里的炭盆、产房用的物件——你生孩子,为什么一样都不用?你就这么恨我,宁可在血泊里熬一夜?”

我愣住了。

“娘,”

我嗓子发紧,

“没有稳婆。没有炭盆。没有产房用的任何东西。我一样都没见过。”

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什么?”

她声音拔高,

“那个稳婆,是我让周景衡亲自去接的。他说接来了,送到你院里了!”

我摇头,眼泪往下掉:

“周景衡跟我说,您什么都没准备。说您嫌我晦气,连个接生的人都不会给我。说您巴不得我死在产床上。”

婆婆握着米汤碗的手顿住了。

她好半天没说话,再开口时,声音低得吓人:

“那……赏你的头面、杭绸、镯子、庄子呢?”

“周景衡说,您当众赏我,是做给外人看的。私底下,都要收回去。所以每一样,他都替您拿回去了。”

“月例呢?我月月让账房拨给你的月例呢?”

“周景衡说,您断了。说周家不养闲人。”

婆婆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她眼里没有泪了,只剩下一片冷。

“苏芸,”

她说,

“你知不知道,这十个月,周景衡在我跟前,是怎么说你的?”

我摇头。

“他说你嫌我给得少,嫌东西旧,说我不如旁人阔气。说你不想见我,说我去了你更生气。说你日日咒我早死,好让周家落在你手里。”

“我信了。我信了你恨我。所以我一次都没敢来。”

我望着她,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娘,”

我说,

“我也信了他。我信了您恨我。所以我一次都不敢去求您。”

屋子里静下来。

孩子在我怀里轻轻动了一下,睡得正香。

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摊开了,剩下的只有一屋子沉默,和沉默底下压着的那十个月。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下人急急的通报:

“大少爷回来了。”

门被推开。

周景衡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像刚赶回来的。

他脸上原本挂着笑,那句“我回来了”还没出口——

就看见了坐在床边的娘,看见了娘铁青的脸色,看见了我脸上没干的泪,看见了襁褓里那个孩子。

他整个人僵在了门槛上,手里的包袱“啪”地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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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