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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两个孩子发起烧来。
先是予宁,说肚子疼,没一会儿就吐了。
予安跟着上吐下泻,烧得小脸通红,迷迷糊糊直喊难受。
我吓坏了。
我背起予宁,抱起予安,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跑。
招待所离医院有十来里地,黑灯瞎火,路上连个车都拦不到。
两个孩子一个在我背上哭,一个在我怀里吐。
我心急如焚。
走了没多远,一辆吉普车在旁边刹住。
“陆大哥?”
车窗摇下来,是沈静茹的同学许晓,结婚的时候我见过她。
“孩子怎么了?”
“发烧,上吐下泻。”我嗓子发紧,“能不能送我们去医院?”
许晓二话不说,下车帮我抱孩子。
“快上车。”她拉开车门,“这大半夜的,你一个人怎么走到医院。”
车上,她问我,怎么住在招待所,怎么不去家属院。
我没吭声。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后座上一左一右靠在一起的两个孩子,像是明白了什么。
“陆大哥,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好歹也是校办的干事。”
我摇摇头:“先把孩子看好。”
等我***孩子送进急诊,喂了药,挂了水,孩子才慢慢睡过去。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人累得几乎脱了力,鞋上、裤腿上全是泥。
就是在这时候,我看见了沈静茹。
她就在走廊那一头。
她身边坐着的,是何书恒。
何书恒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半靠在她身上。
沈静茹。一只手轻轻覆在他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揉,嘴里低声问:
“胃还疼不疼?”
何书恒往她怀里缩了缩,声音低软:
“好多了,你别走。”
“我不走。”沈静茹拍拍他,“你睡会儿,我守着你。”
我浑身狼狈地站在那儿,看着这出戏。
三年前,我考上大学,沈静茹哭着说,上学是她一辈子的梦。
我把名额让给她。
她去读大学,丢下刚出生的两个孩子。
孩子发烧想妈妈。
她回不来,只托人捎来一封信,说城里走不开,让我保重。
我守在孩子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
如今,这只手,却把温暖给了另一个男人。
沈静茹一抬头,看见了我。
她脸色倏地变了。
我抬脚就要过去。
她几步抢上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把我拽进了楼梯间。
“陆鸣,你听我说。”她压着嗓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我盯着她。
“书恒他姐,当年是替我挡了车祸……牺牲的。”
她皱着眉:
“这条命是何家给的,我不能不管他。”
“你管他,管到给他当媳妇?”
我笑了一声:
“沈静茹,你在乡下的丈夫,和你的两个孩子,你管过一天没有?”
“我这不是走不开吗!”她急了,“学校的事,你不懂!”
“我不懂。”我点头,“我不懂你三年不回家,不懂你电报里催我‘到了报平安’,转头就在火车上装不认识我。”
沈静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
“我要离婚,这些年我给你的生活费,没有一万也有五千。”
“还我五千,两个孩子都归我。”
沈静茹的脸沉了下来。
“五千块?”她冷笑,“你当我是开银行的?”
“两个孩子,养了这么多年,一年三百块抚养费,十年五千块,不多。”
“我是有原因的。”
她声音也硬了。
我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她:
“不管什么原因,这婚我离定了。”
“你不肯,我就去学校告你。”
沈静茹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半晌,她从口袋里抽出一百块,塞进我手里。
“先给孩子治病。”她说,“别的事,以后再说。”
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票子,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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