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同一个冬天,上海的顾承宇,开始了他一年一次的归档仪式。
这是他从大学时代就有的毛病:每年一月,把上一年所有的票据、报告、单据,按月份**对应的归档册,一本一本码上书柜。朋友笑他强迫症,他说,纸不会骗人,人会。
他找了那个人三年。三年里,他去血站问了七次,在网上发过四次寻人帖,托过两个当记者的朋友。每一次都撞在「信息保密」四个字上。家里人劝他算了,他说不行,别人给了他一条命,他连一句谢谢都没说过,这账挂在那里,他睡觉都不踏实。
那时候所有人都夸他重情重义。我也是。我爱上的,就是这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顾承宇。
这一年的票据归完,他鬼使神差地,抽出了三年前那一册。
三年前他出过一场车祸,那一册很厚:住院清单、手术记录、用血单。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那张《血液调剂单》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他三年来读过无数遍:应急征集献血,编号尾数0417。
0417。四月十七号。他生日的前一天,他的重生之日。
他起身,从书柜另一格里抽出体检归档册。林晚棠的体检报告,血型一栏清清楚楚:A型,Rh阳性。
他又抽出另一册。很多年前,我入职体检,报告要复印三份,我嫌麻烦,让他顺路帮忙。他复了四份,自己留了一份归档——他的毛病,什么纸都舍不得扔。
那一页的右下角,血型:*型,Rh阴性。
顾承宇后来说,他把那两页报告并排铺在书房地板上,从晚上九点,坐到第二天天亮。
他还想起一件事。恋爱后不久,他状似无意地问过我:「知夏,二零二零年的四月十七号,你在做什么?」
我说:「加班。」
他不死心:「一整天都在加班?」
「嗯,一整天。」
他当时信了。现在他才知道,那天我不是在加班,是献完血在家躺了一天。
可为什么不说呢?找到了,就在眼前,为什么一个字都不提?
这个念头,比真相本身更折磨他。
他找了三年的人,就躺在他身边,给他掖了两年被角。
地板很凉,纸很薄,字很少。
可那就是全部的真相了。不用谁承认,不用谁忏悔,纸不会骗人,人会——他被骗了整整两年,或者说,他心甘情愿被骗了整整两年。
天亮的时候,他照常起床,给林晚棠做了早餐,煎蛋,热牛奶,摆好筷子。
林晚棠睡眼惺忪地坐下,咬了一口煎蛋,说:「老公你真好。」
他说:「嗯。」
从那天起,他开始查慕尼黑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