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天下午,大伯开始报账。
灵棚底下摆了张八仙桌,他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一沓纸条,几个管事的围着。
“灵棚、纸扎,四千八。”
“酒席,十六桌,一桌按六百,九千六。”
“吹手班子,三千二。”
“寿衣孝布,三千五。”
“寿材一口,八千六。”
他一笔一笔念,念完把纸条一合。
“再算上杂七杂八的零碎,里外里,三万九都悬。”他叹了口气,声音刚好让半个棚子的人都听见,“我是老大,这个窟窿,只能我贴。”
旁边立刻有人劝。
“大栓,哪有让你一个人贴的道理。”
“是啊,等账齐了再说。”
大伯摆摆手,一脸担当。
“娘就一个,贴就贴了。”
我在灵堂里跪着,听得清清楚楚。
我是干审计的。
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听不得假账。
酒席十六桌,村里办白事,一桌连烟酒超不过五百八,这是今年的行情,我上周还替同事核过她家丧事的单子。
寿材就更不对了。
奶奶十年前就给自己备好了寿木,上好的柏木,花八千六买的料,就存在老屋东间,我小时候还在上面爬过。
那张收条,我见过,就夹在***礼簿里。
上午我借口买孝香,去镇上寿材店问过价:薄皮松木棺,三千八一口。
不用核,大伯这账,处处是窟窿。
傍晚,三婆来了。
八十二了,拄着拐,村里辈分最高,也是奶奶年轻时的结拜姐妹。
她给奶奶上了香,在灵前坐了很久。
走时路过我身边,忽然停下,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会儿。
“穗穗。”
“三婆。”
“你奶的东西,”她一字一顿,“收好了。”
说完,她拄着拐,慢慢走了。
我心里一动,还没来得及细想,天就黑了。
第二夜。
我把长明灯挪到背风处,添足了油。
纸扎的金童玉女立在灵前两侧,下午刚送来的,脸上画着红腮。
后半夜,我又冷又困,裹着孝衣打盹。
不知过了多久,我猛地惊醒。
灵堂里安静得吓人。
我第一眼去看长明灯——还亮着。
第二眼,我的汗毛竖起来了。
金童玉女,转向了。
送来的时候,两个纸人面朝着***灵位。
现在,它们面朝的方向,是大伯家。
供桌上的香烧了一半,炉里的香灰没有散,端端正正落成一横一竖勾。
像个“七”字。
我死死盯着那两个纸人,后背的汗把孝衣都浸透了。
就在这时候,灵堂后窗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像有人在撬窗。
我立刻躺下,装睡,眼睛眯成一条缝。
窗户开了,一个人影翻进来,蹑手蹑脚,径直走向墙角***樟木箱。
白天我把它锁进了灵堂。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那人脸上。
王彩凤。
她蹲在那儿,翻得又急又轻,把箱底的油纸都撕了。
我躺着没动,看着她。
她翻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急了,又去摸供桌底下。
我坐了起来。
“大伯母。”
她吓得一哆嗦,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
是***寿衣包袱。
“找什么呢?”我问。
她脸白得像纸,随即又横起来。
“找孝布。”她把包袱往怀里一抱,“你奶的孝布不够用了,我来找孝布。”
“孝布在我包里。”我说,“你手里抱的,是奶奶入殓要穿的寿衣。”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一松,包袱掉回箱子里。
“夜里凉。”她干笑一声,“我回去了。”
她翻窗走了。
我起身,先看箱盖。
接缝里的头发丝,没了。油纸底下那张纸片,歪了半寸。
我拿出手机,对着箱内拍了两张,记下时间。
审计的规矩:证据留痕,时间对得上。
我坐在原地,听着她仓皇的脚步声远去,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礼簿。
心跳慢慢平了。
我忽然不怕了。
鬼有什么好怕的。
活的才可怕。
这一夜,我想了很久。
大伯母敢半夜翻箱,就敢白天明抢。簿子一毁,奶奶四十年的账就成了死无对证。
私下亮出来没用,说不过他们一家。
我得等。等一个全村人都在、谁也赖不掉的场合。
奶奶说过,出殡前要唱账。
那天,全村人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