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夜,就出事了。

后半夜,我跪得腿麻,靠着供桌眯了一会儿。

一阵冷风从灵棚缝里钻进来,我一激灵醒了。

长明灯灭了。

我心里一咯噔。守灵的第一条规矩,就是长明灯不能灭,灭了,老人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赶紧爬起来,重新点上。灯油还有大半碗。

火苗刚站稳,又灭了。

我手心出了汗,划了第三根火柴,蹲在那儿守着。

这一次,火苗晃了晃,稳住了。

我松了口气,一抬头,愣住了。

供桌上摆着三碗倒头饭。

按规矩,一碗给奶奶,一碗给引路的,一碗给“不知道的”——奶奶生前这么教我,说夜里的规矩,宁可信其有。

我睡前亲手摆的三碗。

现在,只剩两碗。

那一晚我没敢再合眼,一直跪到天亮。

天亮后,帮忙的人陆续来了。大伯母端着浆糊桶进来贴挽联,看见我的脸,笑了一下。

“哟,一夜没睡?年轻人就是实在。”

她凑到供桌前摆供品,眼睛却往我身上瞟。

“穗穗,你奶那个黑簿子……”

来了。

“老辈子的东西了,你一走谁还认得。”她手上的活不停,“不如交给我替你奶收着,省得你带来带去丢了。”

“大伯母,”我说,“奶奶没给过我簿子。”

她贴挽联的手停了停。

“是吗。”她笑了笑,“那可能是我记岔了。”

上午,赵启平来了。

他在镇中学教书,我们处了两年,订了亲,本来打算明年办事。

他把我拉到灵棚外,眉头皱着。

“穗穗,我听说了,你大伯让你守三夜。”

“嗯。”

“守就守吧,入乡随俗,别犟。”他压低声音,“我姨说了,你大伯这人好面子,你顺着他点,往后都是亲戚。”

我姨。他说的是王彩凤。

订亲的时候媒人提过,**跟王彩凤是表姐妹。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听明白了,他今天来,是替那边递话的。

“启平,”我问他,“你来给我奶烧纸了吗?”

他愣了一下。

“这不先来跟你说话嘛。”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灵堂。

中午,我去老屋给奶奶拿换季的衣裳——规矩,出殡时要烧给老人路上穿。

老屋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樟木箱盖掀着,里面的衣裳散了一地,箱底的油纸都被揭了起来。

在找东西。

我站在屋子当中,听着自己咚咚的心跳。

箱子旁边,有一只脚印,新踩的,鞋底花纹很深,是女人的千层底。

大伯母今早穿的,就是一双千层底黑布鞋。

我把衣裳一件件叠好,抱在怀里,轻轻带上了门。

簿子在我胸口贴着。

我忽然懂了奶奶那句话。

簿子在,规矩就在。

有人怕这个簿子。

我把樟木箱里的东西原样收好,箱盖合上之前,干了件职业病的事。

我在箱盖和箱体的接缝里,夹了一根自己的头发。

又在那层油纸底下,压了一张裁成指甲盖大小的白纸片,边角对齐箱角,分毫不差。

干审计三年,我核过太多本动过手脚的账。

账不怕人动,就怕人动了,你拿不出他动过的证据。

我把灯芯挑亮了些,跪回**。

夜还长,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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