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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途中,妈妈一直握着我的右手。
救援人员几次想将那只手放回遮盖下,她都不肯松开。
“她怕黑。”
她反复念叨。
“十二岁那场火灾以后,她就怕黑。刚才屋里没有灯,她一定很害怕。”
宋娇跟在担架后面,小声道:
“姨妈,妹妹不会怪你的。她知道你只是被她以前装病骗怕了。”
妈妈没有回头。
到了山下,工作人员递来情况说明,请她确认基本信息。
她接过笔,写了两次都没能写对女儿的名字。
“沈栀”的“栀”,她忽然想不起该怎么写。
过去几年,学校寄来的表格都是宋娇代填。我试图拿给她看时,她总嫌麻烦。
“你姐不是会写吗?找她去。”
她连女儿的名字,都已经很多年没有亲手写过了。
那名懂手语的工作人员准备离开时,妈妈追了上去。
“你能不能教我一句?”
“什么?”
“妈妈相信你。”
对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担架,没有拒绝。
他将动作拆开,一遍遍教给她。
妈**手指僵硬,总在“相信”那里出错。她急得用另一只手去掰自己的指节,直到手背泛红,才终于勉强做对。
她跪到担架旁,朝我比划。
栀栀,妈妈相信你。
我安静地躺在那里。
妈妈又做了一遍。
依旧没有回应。
七年前,我第一次用手语叫她“妈妈”时,她只觉得我的动作难看。
她让我把手放下。
“比来比去像什么样子?娇娇不是能替你说吗?”
现在她终于学会了。
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原来并不难。
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学会这几个动作。
是她从未想过要学。
回到家后,妈妈没有开灯。
客厅里静得出奇。宋娇的拖鞋放在鞋柜前,桌上摆着她早晨吃剩的半盒点心。
属于我的东西少得可怜。
一只旧水杯,一双磨平鞋底的帆布鞋,还有一把放在角落里的矮凳。
每次吃饭,我都坐在那把矮凳上。
家里的餐椅原本有四把。宋娇住进来后嫌其中一把椅背硌人,妈妈便把我的椅子换给了她。
当时我指着椅子,又指向宋娇。
宋娇说:“妹妹觉得我不配坐她家的椅子。”
妈妈当即训斥我小气,让我坐矮凳反省。
她从未想过,我当时或许只是在说:
那是我的位置。
妈妈连夜买了一本手语教材。
翻到“门”与“钥匙”时,她的手突然停住。
十二岁那场火灾后,我刚从昏迷中醒来,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急促地挥动双手。
那时我还没系统学过手语,动作很乱。
我先指向病房门,又做出落锁的动作,最后死死指着宋娇的口袋。
宋娇哭着翻译:
“妹妹说是我打开门救了她,她以后会把我当亲姐姐。”
妈妈抱住浑身是伤的宋娇,感动得直掉眼泪。
她还逼着病床上的我点头。
可现在再想,那几个动作**本没有“谢谢”。
只有门。
锁。
还有钥匙。
第二天一早,妈妈去了手语培训班。
她把自己记得的动作比给老师看。
老师纠正了两处,又完整地复原了一遍。
门从外面锁了。
钥匙在姐姐那里。
不要让她替我说。
妈妈坐在教室里,许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