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老街的后巷平时很少有人来。
这里是商户们堆放杂物和丢弃包装盒的地方。
我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刚好看到一辆垃圾车在压缩废品。
七八个印着“砚之陶艺”的纸箱被胡乱地堆在泔水桶旁边。
有些纸箱已经破了。
里面散落出一些还没来得及上釉的素胚。
几个戴着口罩的保洁员正拿着铁锹,把那些素胚往垃圾车里铲。
“等一下。”
我走过去,制止了他们的动作。
保洁员停下手里的活,有些不耐烦地看着我。
“干嘛啊?苏总吩咐了,这些占地方的建筑垃圾必须今天清空。”
我没有说话。
只是蹲下身,在满地的碎瓷片里翻找着。
纸箱底部的防水层破了。
一个青花瓷罐滚落了出来,盖子碎成了两半。
罐子里装的并不是成品的陶器。
而是一罐泛着微红色的陈年老泥。
泥料已经被泔水桶漏出来的脏水浸透,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腐味。
我伸出手,沾了满手的泥浆。
将那罐被污染的泥料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
初秋的风吹进巷子,有些凉。
我抱着瓷罐,眼前的画面渐渐变得有些模糊。
二十年前,这条老街还是一条破败的棚户区。
我奶奶是个收破烂的老**。
她用一辈子的积蓄,加上**拆迁的补偿。
一点点买下了这里的十七间破平房。
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
奶奶在街口捡到了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小男孩。
那就是楚越寒。
奶奶把他带回铺子,给他熬了一大碗姜汤。
楚越寒抱着碗,一边喝一边哭。
“奶奶,我爸跟人跑了,我妈不要我了。”
奶奶摸着他营养不良的黄头发,叹了口气。
“没事,以后就跟着砚之吃饭。”
“只要奶奶有一口粥,就饿不死你们两个皮猴子。”
从那以后,楚越寒就住在了我家。
奶奶在院子里和泥抹墙。
我就带着楚越寒在旁边玩泥巴。
这罐泛红的紫砂老泥,是奶奶托人从宜兴带回来的。
她舍不得用,说等我长大了,给我烧一套成家立业的茶具。
后来奶奶走了。
老街在城市的规划中被保留了下来,价值翻了百倍。
楚越寒大学学了商业管理。
他揽着我的肩膀,红着眼圈发誓。
“砚之,奶奶不在了,以后哥们来护着你。”
“你去**喜欢的烧陶,老街交给我打理。”
“我一定让它变成全市最好的街区,让奶奶在天上看着高兴。”
八年过去了。
老街确实变成了全市最好的街区。
但那罐承载着奶奶诺言的老泥,现在成了苏清妍口中的“建筑垃圾”。
“陆先生,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走进了巷子。
是苏清妍的私人助理,小李。
她捏着鼻子,嫌恶地看着满地的脏水和垃圾。
“苏总和楚总已经在前面开商户大会了。”
“楚总特意交代,让我来确认你有没有离开。”
小李走近了几步,看清了我怀里抱着的那个破烂瓷罐。
她忍不住摇了摇头。
“陆先生,恕我直言。”
“你都已经拿到两百万了,还抱着一罐烂泥巴当宝贝。”
“格局是不是太小了点?”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这是苏总让我给你的保密协议。”
“签了它,保证以后不在任何媒体上宣称你是老街的前主理人。”
“这是为了配合我们接下来的品牌升级。”
我看着小李递过来的协议。
没有接。
只是一手抱着瓷罐,慢慢站了起来。
“如果我不签呢?”
小李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料到一直表现得很顺从的我,会突然反问。
随即,她露出一个职业且轻蔑的微笑。
“陆先生,你可能对目前的局势有些误解。”
“苏总和楚总已经掌握了老街百分之百的运营权。”
“你手里的那份代管解约书,只是给你留个面子。”
小李理了理自己的衣领。
“苏总说了,你是个聪明人,不应该在这种小事上犯糊涂。”
“如果不签,那两百万的补偿金,我们法务部有权随时冻结。”
她用一种看叫花子的眼神看着我。
“陆先生,拿着钱体面地离开,对大家都好。”
我看着她。
手指轻轻摩挲着瓷罐边缘的裂痕。
“体面。”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将那份保密协议推了回去。
“你回去告诉苏清妍。”
“钱,我不需要了。”
“泥巴,我会自己带走。”
我越过小李,抱着那罐被污染的泥料,走出了阴暗的后巷。
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前面的主街上,正在搭建一个巨大的露天舞台。
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清寒文创宇宙全球招商发布会”的字幕。
苏清妍那张清冷精致的脸在屏幕上被放大了无数倍。
我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了街口。
身后,小李拿着那份没有签字的协议,打通了电话。
“苏总,陆砚之不肯签保密协议。”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只听到小李最后恭敬地回答。
“好的,明白了。”
“随他去吧,反正翻不出什么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