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半个月后,苏晚棠在侯府门外等了陆怀瑾一下午。
他下值回来,她才站起身。
“表哥,我要嫁去外地了。”
“嗯。”
“你就没有别的话?”
“路上小心。”
她忽然笑了,眼睛却红了。
“所有人都觉得是我抢你。”
“可我从没想过做你的妻子。”
陆怀瑾终于看她。
“我只是不能接受,你成亲以后,我就和别人一样。”
“以前你会先来找我,会替我撑腰,会记得我怕水、怕冷、怕一个人。”
“我以为不管你娶谁,我都是最特别的那个。”
她吸了口气。
“大婚那日,是我叫人藏鞋、写假遗书。可船夫一喊,你自己就来了。”
“东厢是你让我住的,屏风也是你替我搬的。”
“回门那日,我只写了一句话,你就离席了。”
她眼泪掉下来。
“箭楼那次,我确实拿命逼过你。”
“可前面那些呢?”
“哪一次,是我拿刀逼你的?”
陆怀瑾站了很久。
“所以我没资格怪你。”
她怔住。
“错的人是我。”
“我明知道她会难过,只是觉得她爱我,所以她会让。”
苏晚棠脸上的委屈慢慢褪去。
“那我呢?”
“这些年该给你的照顾,我已经给过。”
“添妆我会让人送去。”
“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她沉默许久,临走前问:“如果念安姐姐肯回头,你还会管我吗?”
陆怀瑾摇头。
“她不会回头了。”
当天夜里,他重新铺开和离书。
直到天亮都没落笔。
第二日上午,他拿着那张纸来到沈府。
这是母亲死后,我第一次让他进门。
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我若签了,我们就真的没有关系了。”
“现在还有吗?”
他脸色白了一下。
“纸上还有。”
“那就把纸也改了。”
屋里安静许久。
他问:“念安,你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的?”
“大婚那天少一点。”
“东厢再少一点。”
“回门那天,又少一点。”
“我娘闭眼的时候,就没有了。”
他的呼吸明显乱了。
“那我现在做什么都没用,是不是?”
“对。”
不给希望,也不给误会。
他红着眼笑了一下:“你现在说话,比以前狠多了。”
“以前怕你难受。”
“现在呢?”
“现在怕我自己再难受。”
陆怀瑾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拿起笔。
落笔前,他还是问:“如果那晚,我留下了呢?”
“我会再信你一次。”
他的手轻轻一颤。
“原来我留下就够了?”
“那时候够。”
他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他真正落笔前,从袖中取出一枚旧铜钱,放在桌上。
那是十四岁那年我们第一次逛庙会,我替他赢回来的彩头。
后来他每逢出征都带在身上,说能保平安。
“这些年我总觉得,我对你好过那么多次,偶尔让你受点委屈算不得什么。”
他看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现在才知道,好不是用来抵错的。”
我没有接那枚铜钱。
他也没有再往我这边推,只把它收回掌心。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最后娶的是你,就算把你放在后面几次也没关系。”
“反正名分是你的,家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他顿了顿。
“可你要的从来不是最后赢。”
“你只是想让我当时就站在你这边。”
我点头。
这个答案,他明白得太晚。
最终,“陆怀瑾”三个字一笔一画落下。
他把和离书推给我,却还压着一角。
“以后,我还能来看你吗?”
“不能。”
“女塾也不能?”
“不能。”
他苦笑:“一点余地都没有?”
“以前我每次都给你留余地。”
“你每次,都拿来让我退。”
他的手终于松开。
去官府存和离书那日,他没有出现。
我走出衙门时,天很亮。
青黛问:“小姐,他没来。”
我点头。
“这样很好。”
这是他最后能给我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