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中军大帐里酒肉飘香,胡琴声隔着三道辕门都能听见。
那是霍承烈在宴请先锋营的众将。
我披上旧斗篷穿过校场,正听见大帐里传来霍承烈带着醉意的狂笑。
“京城平阳侯府又如何?
当年盛京城里排着队求娶的娇小姐,如今还不是在关山沙堆里,老老实实替本帅打算盘!”
帐内爆发出一阵粗俗的哄笑与附和。
“那是统帅神威盖世!”
“天下哪有女子不敬慕大英雄的?”
我站在风口里,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的厚茧中。
三年前盛京上元灯节,敌骑犯境的军报入京,他当着满朝权贵单骑请战,言之凿凿说“定以此身护北凉,不教关塞有一人枉死”。
那时他意气风发,犹如天人下凡。
我以为他是这世间最硬的脊梁,甚至不惜退掉公府良缘,顶着全城嗤笑跟他吃了三年沙子。
如今我才明白,他当年立下的誓言,不过是他博取权势的踏脚石。
“夫人,统帅有令。”
霍承烈的贴身亲兵统领周猛拦在路口,递过来一份盖了帅印的销账令。
“前营苏策屡次聚众闹事,统帅命您立刻盖印,将苏策的抚恤申领一笔勾销。
统帅说了,别耽误了明日御史查验账目。”
我低头扫了一眼那张薄纸,冷笑一声。
“苏策人在何处?”
“在后营马厩边上的破窝棚里关着呢。”
周猛撇了撇嘴,神情鄙夷。
“一个押粮的泥腿子,命贱如狗,也配天天跟统帅叫板要银子?”
我没接那张销账令,拢了拢斗篷,径直向后营走去。
北凉后营残破昏暗,到处是刺鼻的马粪味与血腥气。
破旧的帐篷漏着朔风,十几个负伤的运粮残兵缩在草堆里冻得直打哆嗦。
窝棚的木门被我一把推开。
借着雪光,我看见一个精瘦汉子倚在断草垛旁。
他右手裹着渗血的黑布,左手握着一把生锈的短刀,眼神像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
正是北凉前营辎重校尉,苏策。
“沈大小姐?”
苏策认出了我身上的狐裘,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血笑。
“霍统帅嫌在大帐外看我碍眼,特地打发他的贵女夫人,来给我这个废人送断头饭了?”
“我来核账。”
我踩着泥泞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本草册。
“户部批给你们营的三千两抚恤,三个月前确实入了帅府账目。
但霍承烈说,你们前夜运粮迟滞、延误军机,丢了半车雕翎箭,按军律不仅不发抚恤,还要治罪。”
“放*****!”
苏策猛地暴起,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破木案。
破碗烂罐碎了一地,瓦片险些溅到我的裙摆。
他一把扯开右手缠着的脏布,将一只血肉模糊、齐齐断了三根指头的残掌,狠狠杵在我的眼前。
“雕翎箭长了腿,自己能在大雪封山里跑出三十里?
是霍承烈!
他为了争头功贪功冒进,把大军推进了胡人的口袋阵!
他拍拍**下令突围,让我们这帮运粮的辅兵在断魂谷当诱饵,拿血肉之躯替他的精骑拖住胡骑主力!”
苏策眼眶通红,眼角甚至崩裂出鲜红的血珠。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浸透了黑血的纸页,劈头盖脸砸在我的身上。
“这是我卖了老家祖宅的借据!
这是运粮队四十八个弟兄按了血手印的家书!
他们被胡马踩成肉泥的时候,嘴里还在喊着‘给霍统帅送箭’!
到头来,连一口薄皮棺材都捞不着!”
一张张血契在风雪中散落,砸在我僵硬的手背上。
苏策一步步逼到我面前,带血的短刀刀尖距离我的心口不过半寸。
“沈青璃,你当年在京城穿金戴银,如今跟着他在北凉作威作福。
霍承烈的万户侯,是用我手下四十八条人命垫出来的!
你手上沾着弟兄们的血,你夜里合得上眼吗?!”
风雪倒灌进破棚,吹得四野发出凄厉的尖啸。
我低头看着脚边那张浸血的借据,心口像是被生生挖掉了一块,痛得发麻。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周猛领着几十名全副甲胄的帅府亲兵,举着熊熊火把,瞬间将整个窝棚围得水泄不通。
雪亮的长刀在火光下泛着森森寒意,刀锋齐刷刷对准了窝棚内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