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二日天还没亮,侯府便备好了马车。
父亲取出母亲留下的狐裘。
“牢里冷,她住了三日,别落下病根。”
大哥牵来一匹照夜白,伸手拍了拍马颈。
“欠了她七年,这回总算补上了。”
父亲瞪他一眼。
“待会儿她若哭,任她哭,别同她计较。”
大哥笑着应了。
谢临渊带了桂花糕,还有一张新拟的婚期。
由三个月后,改到了下月。
他们商量着请哪位裁缝进府,哪日量嫁衣。
仿佛只要将我接回来,换身衣裳,我便又能欢欢喜喜地等着出嫁。
苏令仪追到门外。
“姐姐刚认错,你便提前婚期,她会不会以为你可怜她?”
谢临渊道:“我本来就要娶她。”
“可你答应过报我的恩。”
他顿了顿。
“该给你的不会少。”
我站在马车旁,看他小心护着食盒,怕桂花糕凉。
从前他也会这样待我。
所以在牢里,每一次听见脚步声,我都会抬头。
一行人到了宗正司,无人出来迎接。
父亲皱起眉。
“姜妩呢?认罪书已经签了,我们来接人。”
值守官员脸色顿时变了,扑通跪下。
“下官已派人往侯府报信,想是路上错过了……”
谢临渊提着食盒的手停住。
“报什么信?”
官员伏得更低。
“昨夜姜姑娘求过大夫,也叫过水。可先前交代过,她若借伤病闹着出去,不必理会……”
父亲脸上的不耐烦僵住了。
“谁说不必理会?她挨过廷杖!”
官员不敢作声。
大哥也忽然不说话了。
那句话,是他送诊簿时,亲口吩咐的。
谢临渊推开人,快步往里走。
经过值房时,他看见桌上的值守册。
最后一行写着:
亥时三刻,姜氏求见谢临渊,自称已经认错,求再通传一次。依上令,未允。
他一把抓住守卫。
“她找过我?为什么不来报?”
守卫浑身发抖,望了一眼身后的苏令仪。
“苏姑**人说,您已经歇下,姜姑娘再说什么,也别拿去烦您……”
“她说了什么?”
“她说不争了,认罪书也签了,只想再问将军一句。”
“问什么?”
“七年前那场雪,您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长廊里静了下来。
牢门就在尽头。
门缝下渗出一道血迹,早已干了。
父亲抱紧狐裘,突然踉跄了一步。
大哥手中的缰绳滑落在地。
谢临渊推了推门,没有推开。
我的身体,就蜷在门后。
昨夜最后一回听见脚步声,我用尽力气爬到这里,想让来的人先看见我。
可他们谁也没来。
食盒砸在地上,桂花糕滚进了灰里。
谢临渊终于看见了我伸出的那只手。
他跪下来,像是想握,又不敢碰。
我等了七年的婚书,从他袖口滑落,正落在那摊干涸的血上。
这一次,再没有人叫我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