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兵部与刑部的文书加急送达北凉,是在七日之后。
度支公署门前的大石狮子被洗刷一新,
阶前的血迹早已被风雪扫尽。
谢宣换了一身常服,将两份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递到我案头。
“自劾折子**准了。”
他唇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念你首告揭弊有功,免去刑责与削爵之罚;
又因三年来精核边饷账目分毫不差,
兵部特授你为北凉度支司独立主事,
往后北凉关内三万兵**钱粮出入,皆由你一人掌印。”
我接过沉甸甸的掌印铜牌,
触手冰凉,掌心却是一片坦荡温热。
“谢大人费心了。”
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苏策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七品校尉戎装,
右手虽仍裹着布巾,
脊梁却挺得像北凉关外笔直的白杨。
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军卒,
手里捧着足额领下的三千两抚恤官银,
以及兵部补发阵亡烈士的明**恩恤凭单。
苏策快步跨进门槛,
在案前立定,动作极重地朝我躬身抱拳。
“断魂谷四十八个弟兄的家小,全拿到银钱了。”
他的声音发颤,眼眶通红,
“弟兄们的灵位昨日进了忠烈祠。
沈主事,若无你手里的真账,
他们到了九泉之下,也只能顶着逃兵与罪卒的骂名。”
“这是他们拿命换来的公道,不是谁的施舍。”
我从案后走出,虚扶了他一把。
“苏校尉往后好生操练辎重营,
北凉关的风沙再大,也断不能再短了弟兄们的粮草。”
苏策重重一点头,
带着兵卒转身大步迈出公署,脚步声回荡在青石板上。
谢宣立在窗边,看着苏策远去的背影,
从袖中取出一封紫金泥封的文帖,放在案上。
“当年你在盛京退亲远嫁,
满京城的达官贵人都在笑平阳侯府教女无方;
如今捷报与清账折子送进大内,
兵部尚书拍案叫绝,直言盛京公卿子弟无一人及你。
这是户部度支司的推举帖,
只要你点头,下官便可护送你回京任职,享一品殊荣。”
我低头看着那封象征着盛京无上荣华的文帖,
忽然淡淡地笑了笑。
“京城也好,北凉也罢,
我当年一门心思奔赴边塞,
以为倚靠着世间最硬的英雄,便能不惧这漫天风沙。
可摔了一身泥泞我才明白,
旁人的山岳再高,脚下踩着的终究是他自己的野心。”
我抬起手,将那封推举帖轻轻推了回去。
“如今我手中握着自己的算筹,
身后立着边塞的长风。
我不必再仰望任何英雄,因为我自己,便是自己的山岳。”
谢宣定定看了我许久,
眼中掠过惊艳与释然,随后郑重地拱手一揖。
“沈大人,下官受教了。”
正午时分,关门隆隆开启。
一阵铁链撞击的脆响,沿着长街缓缓拖向关外。
霍承烈穿着一身粗布囚衣,戴着重木枷,
在解差的推搡下一步三晃地挪向塞外荒原。
他身上那件不可一世的重铠早已被剥去,
两鬓斑白,满身污浊,
再没有半点常胜统帅的威风。
走到关楼之下,他像是心有所感,
费力地抬起沉重的木枷,仰头望向关楼之上。
我一袭素色官袍迎风而立,
居高临下地迎着他的目光,眼底平静得不起一丝涟漪。
霍承烈嘴唇颤抖着张了张,
似乎想喊我的名字,却在风沙的呼啸声中被吹散得干干净净。
我没有多留半刻,
平静地收回视线,转身走回暖阁的长案之前。
塞外的长风呼啸吹开厚重的窗页,
阳光倾泻在崭新的关防贸易度支长卷上。
我挽起衣袖,蘸满浓墨,
落笔写下属于我自己的第一行字迹。
天地浩大,
天高海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