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凌晨四点四十，陆明舟推开铺子的卷帘门。巷子里还黑着，路灯把水洼照成碎黄。他先沥了昨天泡好的黄豆，搬出煤炉点火，动作比平时快，手还是稳的。从昨晚开始，他就转着一个念头：今天平台上线，第一单什么时候来。备汤时，他多加了半勺盐，这是昨天摸索出的补偿规律，导热慢，盐分渗透也慢，得提前半拍给料。
六点十分，苏晚棠推门进来，换了深蓝色外套，扎着马尾，拎着塑料袋：“包子，还热着，你先吃。”陆明舟切葱花没抬头：“你先吃。我吃过了。”苏晚棠走到收银台后，打开二手笔记本电脑，“平台**能进了，今天正式上线。骑手端能看到咱们店了。昨晚申请的地址修正还没通过。”陆明舟看了一眼屏幕，地图上店标还在街对面。“那个指引牌还能用吧？能，我昨天用记号笔描了一遍。”苏晚棠从柜子里抽出硬纸板，上面写着“棠舟小馆向前20米”，箭头拐了个弯。
七点整，平台状态跳成“营业中”。苏晚棠盯着屏幕，订单列表空着。她刷新页面，搜“棠舟小馆”，能搜到，评分5.0，评价数0，月售0。陆明舟从后厨探出身：“有单吗？还没。”七点二十三分，电脑“叮”一声，一个订单：两碗招牌汤面，一份卤蛋。备注：“不要辣，汤多点，谢谢。来了！”苏晚棠喊。陆明舟快步出来看了一眼，转身回去，下面、拨散、调底味，动作快了近一倍，手没抖。七分钟后，两碗面装袋，苏晚棠点“出餐完成”，挂好指引牌等骑手。骑手五分钟后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了一眼牌子又看手机地图：“定位怎么偏了那么多？在修，”苏晚棠笑着说，“今天先看牌子走。”骑手没多说，拎袋走了。苏晚棠点“已配送”，陆明舟在后厨刷锅，水声哗哗。“第一单出了。嗯。”他声音里有一丝松下来的感觉。
八点到九点半，又来了三单：一单写字楼早餐汤面，一单两碗馄饨加卤蛋，一单只点了一份凉拌黄瓜。陆明舟切了一盘黄瓜，用盐、醋、蒜末拌好，淋了辣椒油，出餐时多塞了一小盒糖蒜。“干嘛多给？凑个单。”十点过后，订单量掉下来。苏晚棠走到后厨门口，陆明舟正在整理配料，换新葱花，装好蒜末。“上午一共四单，”苏晚棠说，“加上堂食，流水不到一百。”陆明舟没停手：“下午会多些。中午那波才是大头。”
十一点零七分，订单涌进来：三碗招牌汤面加卤蛋豆干，两份炒饭加紫菜蛋花汤，一碗馄饨加凉皮。苏晚棠飞快点着键盘，把订单报给后厨：“三碗面，两份炒饭，一碗馄饨，都在堂食单后面排着！”陆明舟没应声，锅已烧上。他同时开两个灶，左边煮面，右边炒饭，中间抽手调馄饨汤底。配料盒一字排开，他伸手就能摸到。苏晚棠在外面接单、打包、叫骑手，偶尔跑进后厨递打包盒。她看到陆明舟额头沁出细汗，围裙被蒸汽洇湿，但动作没乱。
十二点零四分，电脑又响，一个加急订单。备注：“公司午休只有一小时，麻烦15分钟内出餐，谢谢！”苏晚棠看了一眼后厨翻腾的锅，犹豫两秒喊出来：“陆明舟！有个加急单，15分钟内，就一碗面！”陆明舟没回头，把炒饭火关小，腾出左手抽了个干净面碗。十二点十一分，加急单出餐完成。苏晚棠拎起来点出餐，跑到门口等骑手。骑手三分钟到，接过袋子时，手机上显示配送倒计时还剩两分钟。“赶上了。”骑手说了一句，骑车走了。
一点过后，午高峰过去。苏晚棠瘫在椅子上看**：午餐时段十一单，加上上午四单，共十五单。堂食加外卖，流水三百出头。陆明舟从后厨端出一碗面放在她面前：“吃。你呢？锅里还有。”他坐下来看手机**，盯着评分页面，还没有新评价。“评价要等顾客吃完才写，”苏晚棠说，“最快下午才出来。”陆明舟放下手机，吃了一口面，嚼得很慢，像在确认口感。苏晚棠也低头吃，吃了几口说：“今天那碗加急的，你多给了半勺汤。”陆明舟筷子顿了一下：“你看出来了？你平时舀汤，勺子在碗沿上刮一下才收。刚才那碗你没刮，汤面比平时高了半厘米。”陆明舟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面。
下午两点半，订单又零零星星进来。三点零七分，第一条评价出现：四颗星，一句话：“汤不错，面软了点。”苏晚棠盯着看了半天，转头看后厨，陆明舟正在备晚上的料，背对着她。她想了想，决定先不说。下午四点多，苏晚棠发现配送范围被系统自动缩小了，从三公里缩到两公里。页面底部有行小字：“系统将在店铺运营满7天后重新评估配送范围。”她打开**页面，找到申诉入口，需要提交门头照片、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定位截图。她把材料清单抄在便利贴上，贴在电脑屏幕边上。“在忙什么？”陆明舟从后厨出来，端着一杯水。苏晚棠犹豫了一下：“配送范围被系统自动缩小了。”陆明舟凑过来看屏幕：“缩了多少？原来三公里，现在两公里。这一片写字楼和小区都在范围外面了。”陆明舟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我已经在查申诉流程，”苏晚棠说，“需要提交材料，明天我去办。今天能办吗？今天来不及了，要盖章，还要拍新门头照。明天一早我去弄。”陆明舟点了下头，喝了口水，转身回后厨，走到半路停了一下：“辛苦你了。”苏晚棠愣了一下，低头继续研究申诉页面。
傍晚六点，最后一单进来：一碗汤面，备注“汤多点，面少点”，地址在附近老小区，配送距离不到一公里。苏晚棠把订单报给后厨，陆明舟很快出餐。她打包好，叫了骑手，点出餐。骑手取餐走后，她关掉接单开关。陆明舟从后厨出来收拾灶台，刷锅、装配料、冲案板。苏晚棠整理单子，算总账：“今天外卖十五单，堂食十二桌，流水一共四百六十二，实收三百九十七。”陆明舟擦案板的手停了一下：“还行。比昨天少。昨天是周六。今天是周一，正常。”苏晚棠没反驳，合上电脑，走到后厨门口：“那个配送范围的事，我明天上午去办，下午应该能提交申诉。嗯。你明天上午要出去吗？”陆明舟的手顿了一下。他口袋里有赵会计的手写时间线，脑子里有振华路18号的地址。他知道自己应该去查，但今天首日经营的数据摆在眼前，配送范围缩了，订单量不高，评分没出来，每一件事都需要他盯着。苏晚棠等了他五秒。“不出去。”陆明舟说，声音很平，“明天先把店里的料备足。”苏晚棠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人一起收拾完铺子，关灯锁门。巷子里路灯亮了，秋风带着凉意，吹得梧桐叶子沙沙响。走到巷口，苏晚棠往左拐，陆明舟往右拐。“明天见。明天见。”陆明舟应了一声，没有回头。他走出十几步，手**口袋，摸到了那张折了好几折的时间线备忘。纸边磨毛了，折痕快断了。他没有掏出来看，只是用指腹按了按纸面，然后松开手，把口袋拉链拉上，继续往前走。晚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想起傍晚那个订单，备注写“汤多点，面少点”，地址在老小区，配送距离不到一公里。他想起那个骑手接过打包袋时，低头看了一眼订单：“又是这家。你吃过？”苏晚棠当时问。“没吃过，”骑手笑了笑，“但今天下午接了好几单这家的，汤的味道挺香。”陆明舟在厨房里隔着墙听到那句话，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葱。这些细节堆在脑子里，沉甸甸的，压住了他今晚想去振华路的那股冲动。
他拐进自己住的那条巷子，掏钥匙开门进屋，没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时间线备忘硌着他的大腿。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拉链，没拉开。然后他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凉水，仰头喝完。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放下杯子，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去洗了把脸，**躺下。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灰白。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明天要备的料：排骨、黄豆、葱姜蒜、干辣椒、花椒、八角、桂皮、香叶、草果、白芷，一样一样数过去，确认没有漏掉的。数到第三遍时，他翻了个身，手从床边垂下去，碰到什么东西。一张纸，折了两折，被门缝塞进来的。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展开那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黑色圆珠笔写的，笔画很用力：“振华路18号，明天下午三点。”没有署名，没有抬头，没有日期。陆明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纸是普通A4打印纸，裁成巴掌大小，边缘整齐。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又凑近闻了一下，没有特殊气味。他把纸条折好，和口袋里的时间线备忘放在一起，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关灯，躺下。天花板重新变成一片灰白。他闭上眼睛，没有再数备料清单。
第二天早上六点，苏晚棠到店时，卷帘门已经开了。陆明舟在厨房里熬汤，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整间铺子都是骨头汤的香味。他听到开门声，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今天早上还没来单。”苏晚棠把包放下，打开电脑登录平台**。配送范围还是两公里。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文件夹，拿出昨天抄好的材料清单，开始准备申诉材料。陆明舟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缩回去了。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香气越来越浓。巷子外面，早班公交车从街口驶过，报站器的声音隔着房子传进来，模糊又清晰。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