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温心醒来的时候,床尾那一小团已经不见了。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右腿在挪动时被扯了一下,伤口却没昨天那么疼了。

说来也怪,她是个换个地方都能失眠半宿的认床体质,昨晚在这间陌生的破竹楼里,居然能一觉睡到大天亮。

还是跟一个来路不明、行为诡异的少年挤在一张床上。

心真大啊。

她刚试着把脚往床下放,房门就被推开了。

阿烬端着个粗陶盆走进来,盆沿搭着一块干净的白布巾,“姐姐醒了?”

他把陶盆放在竹桌上,又从身后摸出个小竹筒递过来:“用这个刷牙。早上在溪口那边捡的,应该是外乡人掉的。”

温心接过竹筒,里面塞着一团捣好的药草,闻着清清凉凉的。

她看看手里的药草牙膏,又看看干净的布巾,再看看盆里清得能照见人影的水。

她眨了眨眼,一脑门的问号。

现在的背包客都这么讲究吗?

洗脸巾配药草牙膏,成套成套地往外掉,搁这深山老林里搞慈善盲盒投放呢?

她抬头看阿烬。

少年还是穿着那件旧衣服,低着头,手指局促地**衣角,一副生怕她嫌弃的可怜样。

得,心又软了。

山里没信号,迷路的倒霉蛋丢盔弃甲也正常。

对着一个救了自己的可怜孩子疑神疑鬼,多少有点忘恩负义了。

“谢谢阿烬。”

温心没再多想,用草药漱了口,又用凉水胡乱抹了把脸。

凉水一激,昨天的疲惫散了大半。

“我感觉腿好多了,你这药也太神了。”她扶着床沿试着走了两步,冲他弯起眼睛,“小阿烬,就你这手艺,去了外面高低能开个中医馆。”

阿烬耳尖一红,不好意思地垂下眼:“都是阿妈留下的土方子。姐姐别多走,伤口会裂开的。我去端早饭。”

等他出去后,温心慢慢挪到窗边,推开了竹窗。

外面的雾非但没散,反而比昨晚更浓了。

白花花的雾气像一堵墙,把竹楼封得严严实实。

窗外那片竹林,只能看清最近的两三根竹竿,再远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不对劲。

山里的晨雾再大,只要太阳出来,温度一升很快就会散去。

可现在都日上三竿了,这雾反倒跟活物似的,压在寨子上不肯走。

小圆、学长,还有阿贵叔,昨天到底有没有逃出去?

还是说,他们也被困在这片雾里了?

她正扒着窗框发愁,浓雾深处忽然飘来一声高喊:“温姑娘......!”

温心浑身一激灵。

“温心,你在哪儿啊......”

那声音隔着雾气传过来,有点失真模糊,但那独特的粗哑嗓音、还有那口浓重的本地口音,她一下就认出来了。

是阿贵叔!

“阿贵叔!”温心大喜,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扯着嗓子喊:“我在这儿!后面的竹楼里!我在这……”

“温姑娘!温......”

雾里的呼喊声戛然而止,就像有人正说着话,喉咙突然被一只手掐住了。

温心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连忙朝着浓雾深处大喊:“阿贵叔!阿贵叔你能听见吗?”

回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静。

她急得准备翻窗出去,一只冰凉的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猛地将她从窗台边拽了回去。

温心的后背撞进一个硬邦邦的胸膛,一条手臂像铁箍一样勒住她的腰,力道大得让她几乎弓起身来。

她还没来得及挣扎,另一只手已经从她腰侧滑了上来,死死捂住她的嘴。

“唔……!”

“姐姐别应。”阿烬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那是山魈。它会学人说话,学得一模一样。应了它,它就记住姐姐的声音了。”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呼吸凉凉的扫过她颈侧,“记住了,就会一辈子跟着你。走路跟着,回家跟着,睡觉也跟着……在姐姐看不见的地方,一直、一直盯着你。”

“甩不掉的哦。”

温心魂都要吓飞了。

比起雾里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身后这个看着弱不禁风、此刻把她钉死在怀里的少年,明显更吓人!

这力道,这禁锢,能是一个十五岁、营养不良的孩子该有的?

她拼命挣扎,手肘狠狠往后一撞,正顶在他肚子上。

身后的人闷哼一声,可那条手臂非但不松,反而收得更紧,指节抵着她的肋骨,像要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身体里。

捂着她嘴的手指还微微用力,在她嘴唇上不轻不重碾了一下。

“放、放开!疼!”

似乎这才察觉到她的难受,腰上的力道终于松了些。

阿烬低下头,鼻尖若有若无地蹭着她的耳垂,声音一下子软了下去,还带了点委屈的鼻音:“弄疼姐姐了?对不起……阿烬太害怕了。怕姐姐被山魈抓走。我只有姐姐了。”

温心趁机一把推开他,转身正要发作,可看清他脸的瞬间,所有骂人的话全都卡在了嗓子眼。

少年眼角那道淡粉色的飞蛾纹,此刻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那殷红的纹路在苍白的皮肤下微微凸起,像有一只活的飞蛾,正拼命挣扎着想从他皮肉里钻出来。

“你眼角......”温心吓了一跳。

阿烬眨了眨眼,抬手按着眼角揉了揉。

那血色纹路被指尖一压,颜色更深了,像随时会渗出血珠子。

过了好几秒,那抹红才像退潮一般,慢慢淡回了原来的粉色。

他放下手,冲她笑了笑:“**病啦。阿烬一害怕,这里就疼。像要流血一样的疼。”

温心喉咙发干。

这是什么毛病?应激性毛细血管破裂?

还是生苗寨子里才有的什么罕见遗传病?

外婆的笔记里好像提过,苗疆某些与世隔绝的支系里,偶尔会出现身上带“血痕”的孩子……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窗外的浓雾里,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温……姑……娘……”

那声音绕着竹楼转了两圈,然后彻底没声了。

阿烬扭头看着窗外,声音闷闷的:“我阿妈以前就是不听劝应了一声。第二天,阿爸在崖底只找到她一只鞋。”

阿爸?

他不是没爹没妈、被全寨子当野种踩着长大的吗?

他阿爸要是在,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被往死里欺负?

她还没想明白,阿烬已经把下巴搁回她肩膀上。

“姐姐要是也被引走了,想留下哪只鞋?”

“……啊?”

“左脚的吧。”他想了想,“左脚走路多,没了会很疼。不过右脚的也行。右脚有伤,阿烬可以帮姐姐砍下来,洗干净藏在床底下。”

他说着,手顺着她的裤管滑下去,隔着布料,在她受伤那边的脚踝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这样,姐姐就哪儿也去不了了。”

温心浑身一僵,头皮轰地一下炸开。

等会儿,这孩子刚才是不是说了句特别不对的话?

砍、砍下来??

藏在床底下???

她盯着阿烬那张又嫩又乖的脸,半天没能把呼吸顺回去。

阿烬却像不懂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手指还搭在她的脚踝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伤口上方的皮肤。

“姐姐,”他眨了眨那双清澈的眼睛,声音软软的,“你脸怎么白了?是不是又怕了?”

温心忽然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该先怕窗外那个学人说话的东西,还是先怕眼前这个笑得干干净净、说着要砍掉她脚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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