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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为我们办丧事那日，京城下了三天雨。
婆母的棺木放在最前面，承哥儿的棺木紧挨着她。
陆氏和大哥合葬，月娘则按未婚之身入了谢家祖坟旁的空地。
谢怀安说，这是她出嫁前选好的地方。
她说要离裴家近一些，往后回娘家方便。
他跪在雨里，抱着那盒发霉的桂花糕，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裴景琛把描金纸鸢放在承哥儿棺前。
风一吹，纸鸢的鹰翅轻轻颤动。
他低声说，承哥儿，二叔来晚了。
裴相不敢进灵堂。
他守在门外，听着棺木里永远不会再响起的咳嗽声。
有人劝他节哀，他却反复说，母亲若回来，必定会骂我。
我飘在灵堂上方，忽然想起婆母从前骂人的样子。
她骂裴景珩读书读傻了，骂裴相一辈子只会顾全大局。
她最常骂我的，是让我别总替别人委屈自己。
她说，昭宁，女人活一世，不能只剩一个懂事。
我那时只当她疼我。
现在才知道，她早就看见了我在裴家被磨掉的棱角。
可她也没想到，最后磨掉我的不是日子，是他们共同递来的刀。
裴景珩守着我的棺木三日三夜。
他把那封没有签名的和离书放在我手边。
他说，昭宁，你若肯醒来，我便不去尚公主。
我站在他身旁，轻声说，你终于舍得不要前程了。
可惜我已经不需要你的选择。
裴景珩离开公主府时，门外下起了雪。
他站在台阶上很久，忽然问侍卫，昭宁喜欢哪一种雪。
侍卫答不上来。
因为他从未真正记住我的喜好。
他只记得我爱喝热茶，却不记得我喝茶时从来不加糖。
他只记得我怕冷，却不记得我怕冷的手总是先去捂婆母的膝盖。
他以为知道几件小事，便足够证明爱过一个人。
其实那些都只是被我反复提醒后的习惯。
他开始日日梦见黑风寨。
梦里我站在高台上，身后的火光照得半边天通红。
他想拔剑，却发现剑鞘里空空如也。
我问他，和离书呢。
他说没有，我说你明明带来了。
他在梦中追着我跑，脚下却全是婆母、陆氏和月**牌位。
每踩碎一块，他便听见一个人叫他的名字。
醒来时，他的手掌总是鲜血淋漓。
太医说是他自己抠破的，他却坚持说那是我在梦里抓过他。
他宁愿相信我还在恨，也不肯承认我已经彻底不要他了。
丧事办完后，裴景珩把我的院子封了起来。
他不许任何人动里面的东西，连窗纸破了也不让人更换。
他说昭宁怕风，院子里不能进陌生人。
可我已经不怕风了。
我站在院中，看着他把我未做完的针线收进柜子。
他碰到一只绣了一半的荷包，忽然问丫鬟这是给谁的。
丫鬟说，是给您做的。
裴景珩立刻把荷包贴在心口。
他问，为什么没做完。
丫鬟说，夫人那日听说您要尚公主，便把针放下了。
裴景珩的手慢慢松开。
我想告诉他，荷包没做完不是因为我不爱他。
是因为那一刻，我终于没有力气再替他的前程缝补遮羞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