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岑杉被他这副反应弄得愣了一下,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收了回来,攥着被边儿垂着眼皮,声音低下去几分:“你也说了我们是夫妻……”
裴凛盯着她看了几息,脸上那副表情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他翻了个身面朝上望着帐顶,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情欲,罪也。我不会逾矩的。”
“逾矩”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落到岑杉耳朵里,她愣了一愣忽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裴凛侧头看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你笑什么?”
岑杉赶紧拿手捂住了嘴,可笑意从眼睛里往外淌,亮晶晶的一片。
她缩在被子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含糊糊的:“大人怎的如此古板……”
裴凛的耳朵尖动了动:“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岑杉立马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头,“我说大人辛苦了,早些歇息吧。”
裴凛看了她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一眼,没有追究,重新平躺回去闭上了眼。
屋里安静下来,只余床头的烛火偶尔哔剥一声跳个灯花。
岑杉缩在被窝里偷眼看了看他,那人闭着眼,眉目舒展了些但眉心还有一道浅淡的折痕,长睫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
她看着看着眼皮就慢慢沉了,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莫名松下来一些,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没过多久她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蜷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像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小猫。
裴凛没睡着。
他睁开眼偏头看了看旁边,岑杉已经面朝他侧躺着了,枕头上散着几缕碎发,睫毛安安静静地覆着,嘴角微微翘着一点弧度,不知做什么好梦。
女儿家的馨香幽幽地钻进他鼻腔。
秋夜微凉,她大约是睡着之后觉得热了,把被子蹬开了大半。
身上那件藕荷色的寝衣薄薄地贴着小臂,领口松了,露出一小截莹白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
寝衣底下是她纤细的腰身,曲线在轻薄的衣料下若隐若现,衬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整个人像被笼在一层淡银色的薄纱里。
裴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了。
他脑子里浮现出两个字,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目光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落回她脸上,那张脸安静乖巧地对着他。
当爹的是只老狐狸,这丫头倒真是个傻的。
裴凛翻了个身面朝她,伸手扯了扯她蹬开的被角,替她盖到肩膀上面盖好,被沿压在她下巴底下,把她露在外头的肩头重新裹住了。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轻手轻脚的,连她自己都没醒,只含糊地嗯了一声把脸往被子里拱了拱,又睡过去了。
裴凛收回手枕回自己脑袋底下,盯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小截黑发看了两息,然后闭上了眼。
这一夜他睡得不沉,梦里翻来覆去全是御书房里那些老头子吵吵嚷嚷的声音,混着朱砂笔在折子上画圈时沙沙的响。
但他没有再像前两晚那样半夜就醒了,而是安安稳稳睡到了天蒙蒙亮。
窗外开始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裴凛先醒了。
他睁眼的瞬间就感觉到胳膊上压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岑杉不知什么时候睡到了他身边来,半边脸贴在他胳膊上,手攥着他寝衣的袖口,呼吸浅浅地喷在他手臂上,热乎乎的。
裴凛僵了一瞬。
他垂眼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节细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尖微微泛着淡粉。
腕子上那对翡翠镯子松垮垮地滑到了手背的位置,碧莹莹的一圈衬着白净的皮肉。
他轻轻把自己胳膊抽出来,动作极轻极慢,一点一点往外撤。岑杉在睡梦里皱了皱鼻子,手松开了,翻了个身面朝里又呼呼睡过去了。
裴凛坐起来穿了鞋袜外袍,走出卧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周安候在院子里,见他出来快步迎上:“大人,今日早朝还有些折子——”
“知道了。”裴凛抬脚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顿住,侧头对周安说,“吩咐小厨房,早膳备一碗燕窝粥,等夫人醒了送过去。”
周安愣了一下,旋即点头:“是。”
裴凛没再看西院那扇门,大步往府外走,晨光把他挺拔的背影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胳膊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截温热绵软的触感,还有攥着他袖口那点点力道,不重,像只爪子搭上来就不肯松了。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岑泽青你生这么个女儿,还送到我跟前来,安的什么心你自己心里清楚。
烦倒是烦的,只是烦的方向好像不太对。
裴凛睁开眼看着车帘外头晃过的街景,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又很快压平了。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他弯腰下车,重新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了朱红的宫门,面上又是那副冷冰冰面无表情的首辅模样。
——
岑杉就在西院待着,周老夫人也说无需日日请安,所以她几乎没出过院门。
倒不是她懒,实在是不想招惹那些二婶三姑六婆的眼皮子,那天敬茶时的场面她还记着呢,裴凛在的时候那些人还收敛些,他不在她自个儿出去晃荡,指不定谁又冒出来说“新妇不懂规矩”之类的话。
她乐得清闲,窝在西院的小厅里翻翻书喝喝茶发发呆,倒也自在。
可自在归自在,架不住无聊。
阳光暖融融地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金色。
岑杉歪在榻上翻了会儿书,翻的是前朝的一本游记,写着写着写到蜀地去了,她看了几页想起父亲估计还在去蜀地的路上,心里头闷闷的,便合上书搁在一旁。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瞥见了枕头底下露出一个角的东西。
那本《春色秘藏》。
岑杉的脸腾地红了。
出嫁前夜楚姨娘塞给她的时候她看也没敢多看,直接塞枕头底下了。
这几天夜里跟裴凛一块儿睡着,她生怕被他翻到什么不该翻的,每晚都压着枕头睡,竟给忘了这东西还在。
今日裴凛走得早,巧意也不在屋里,她犹豫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把那本书从枕头底下夹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