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狠狠吸了口烟，点点头。
“明天夜班，我跟你们带班说好了。你到泥浆区来，我带你认振动筛、除砂器、泥浆池。你只带眼睛和耳朵，手收好。记住没？”
“记住了。”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烟灰桶里。
回到宿舍，我躺了很久没睡着。脑子里全是钻台的画面：那根发亮的钻杆、悬在半空的铁钳、老猫站在风里的样子，还有脚下海水的黑。
平台比我想象的更大。它不只是一个干活的工地。它是一套完整的系统，一层一层的，像人的身体。有骨头，有血管，有心脏。我现在，只在皮肤上爬。
但至少，我已经从皮肤上往里走了。
第二天白天，我干活时总走神。张海民看出我不对劲，休息时问我：“昨晚郑广柱带你上钻台了？”
“上了。”
“感觉怎么样？”
“说不清。就是觉得，自己以前太小看这地方了。”
他点点头，拧开他的不锈钢杯子，喝了口水：“上过钻台的人，和没上过的，眼神不一样。你发现没有？”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那些老工人，抬头看井架的时候，眼里没有新鲜感，也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看一个并肩多年的老伙计。熟悉，但要命。
“我什么时候能学钻台上的活？”我问他。
张海民看我一眼，没笑，也没敷衍：“先把甲板上的活干满一个月，再说。基础不牢，上去也是挨骂。你昨晚看的那几个人，哪个没在甲板上搬过一两年管子？急不得。”
我“嗯”了一声，重新戴上手套。
可心里那团火，被点着了。
有些话，不是当面说的。但平台就这么大，从一个人嘴里出来，拐两个弯，就能传进你耳朵里。
第十四天中午，我去水房打热水。刚拐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那个陈什么……陈淼，听说是老猫的亲戚？”
“表小舅子吧。老猫带进来的。”
“怪不得。才上来几天啊，就上钻台了。我干满一年才上去瞄过一眼。”
“人家有靠山。你我有啥？有把子力气。”
我没走进去。站在拐角处，手里的水壶攥紧了又松开。那两人又说了几句，转了别的话题。我退回去，绕到另一头的水房，接满了水，然后回到宿舍。
坐了一会儿，刘宏回来。他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没细说，只说有点累。
刘宏不傻。他把门掩上，小声说：“是不是听人讲你了？”
“你听见了？”
“前几天就有人嘀咕。说你是老猫的人，不是按规矩上来的。我没当回事。这上面，嘴碎的人哪儿都有。你越理，他们越来劲。”
“我上钻台，是老猫安排的。别人怎么看，我管不了。”
“说是这么说。但你自己得有个数。平台不是别的地方，你的每一步，都有人看着。干好了，他们就说老猫没看错人。干砸了，连老猫一起说。”
我点点头。他说得有道理。我陈淼不怕被人说，但我不能把老猫的脸也丢进去。
下午干活的时候，我格外卖力。搬东西抢着干，擦甲板多擦两遍。张海民看出我发狠，拍拍我肩膀：“不是用自己的命去较劲。你这么干，撑不过三天。该快的时候快，该稳的时候稳。”
我缓了缓手上的动作，没说话。
晚上，老猫叫我到抽烟区。我们一人点了一根烟。风不大，海面静得像块黑玻璃。
“听说了？”他问。
“嗯。”
“这上面就这样。来个人，先看你是哪条线进来的。老猫的人，这几个字，对你来说，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有人带你、给你机会。坏处是，你得比别人更硬，才能让人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