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一下午,医院一楼,我站在电梯间等电梯。

有人从后面轻轻碰我的胳膊。

“不好意思,请问——”一个有些熟悉的娇软女声,“你是不是迟屿的妻子呀?”

我回头。

叶晴。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画着伪素颜妆,娇娇弱弱的,看起来我见犹怜。

她抱着一个宠物航空箱,箱子里露出一颗白色的猫头,戴着伊丽莎白圈。

“真的是你!”她笑起来,往我这边凑了半步,“砚白手机里有你的照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没接话。

“你比照片上还好看。”她把航空箱往上颠了颠,“姐姐,我可算见着你本人了。砚白老说你懂事,说家里大事小事你都能自己解决,从来不让他操心。”

她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说错了什么,捂了下嘴。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

电梯门开了,

“**爸生病,也是你一个人照顾的吧?”她接着说,声音放得更软,“你太厉害了!我就不行了,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只能来麻烦砚白。姐姐你可千万别怪他呀,他那个人就是心软,又是个热心肠,见不得别人可怜。”

“我还有事。”我说,“不聊了”

“哎呀!我忘了叔叔还在上面呢,是我不懂事了。”她低头摸了摸航空箱,“我今天带猫猫过来复查,它是我爸走了以后,我唯一的念想了。”

“念想挺好的。”我说。

“姐姐你摸摸它?它可乖了,不挠人的。”她真的把航空箱往我面前送,“哎,你脸色好差,是不是没休息好?女人不能什么都自己扛,会老的快。”

我看着她貌似无辜的大眼睛,没碰那只箱子。

“你说他心软,见不得别人可怜。”我说,“那你猜,他为什么天天围着你转?”

“……啊?”

叶晴的笑僵在脸上。

“我告诉你为什么。”我说,“伺候我,要出钱、出力、熬夜、担责任。伺候你,只需要抄两页琴谱。”

“你便宜。他这种人,只帮得起便宜的人。”

“你!”她的脸涨红了,“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们是真心——”

“真心?”我笑了,“他手机里有我的照片,他敢存你的照片吗?”

她抱着航空箱,往后退了半步,撞在电梯门框上。

“还有,”我说,“我是独生女,别叫我姐姐,听着让我恶心。”

父亲的恢复期没撑过三天。

瘤体二次出血,重新进了ICU。

“普通团队不敢再动。”主治医生把笔撑在桌上,他自己先急了,“要么排到周院士来做。要么,你们自己想办法!”

晚上九点,ICU外。

我再次拨通了沈砚白的电话。

“念念?”

“我爸二次出血,进ICU了。”我的声音颤抖着,,“你就打个电话吧。算我最后求你。”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这个忙我帮不了。”

“除了这句,你就没有别的话说了吗?”

对面电话里,隐隐约约有女声传过来,还有钢琴声。

“**的事,医院有流程。”

“流程。”我唾笑了一声,“沈砚白,流程是人死了以后才走的。我爸还没死。”

“迟屿!”

“沈砚白!我爸快死了。我求你了!”

“迟屿!”他的声音拔高,“你是在拿**的病道德绑架我!”

那头的钢琴声停了一瞬,又响起来。

我听着那琴声。

从我爸进ICU就开始抖的手,不抖了。

“沈砚白,这笔账我记下了。”

电话再一次被挂断。

我跪在走廊里,电话举在耳边。

忙音响了很久,很久。

凌晨四点十一分,值班护士后来说,父亲趁清醒的时候,非要给我打电话。

她拗不过,拨通了。

吸痰机的声音里,父亲的话喘得不成句:

“囡囡……别、别麻烦人家……人家忙……”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到最后,他都只怕给我添麻烦。

我举着手机,站在走廊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护士替我说了:“老爷子,您女儿听着呢。她就在医院,哪儿都不去。”

父亲像是听见了。

监护仪上的曲线,慢慢平了下去。

凌晨五点二十六分,父亲**。

抢救了二十七分钟。

医生出来,宣告父亲死亡时间。

我站在原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们。辛苦了。”

早上七点,程蔓赶到。

处理室里,我正在给父亲擦身体。

“念念,你哭一声行不行……”程蔓冲进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倒是哭一声啊!”

“程蔓。”

“啊?”

“一百分都这样。”我把毛巾拧干,“你说,这数字还有什么用。”

我把父亲指甲缝里的陈年污垢,一点点抠干净。修了三十年水管的手,纹路里全是锈。

我给他擦完手,擦完脸,把毛巾叠好,放回该放的位置。

然后转过身,脸上什么都没有。

程蔓松开手,退了半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处理室里只剩我和我父亲。

我替他理了理衣领,凑到他耳边,像小时候他送我上学那样,跟他说话:

“爸,我求人了。求了两次。他不肯帮忙,说人情不是这么用的。”

“人家猫的号,四分钟就挂上号了。”

“你修了三十年水管,给全楼道通下水道,没收过一分钱。你怎么就不算个人情呢,爸。”

我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流。

中午办完手续,我一个人坐在车里直到天黑。

副驾驶上有一部手机,沈砚白的,

天黑透了,手机亮了。

一条信息,弹在锁屏上。

叶晴:砚白哥哥,琴谱今晚用上了,猫猫也在我脚边[流泪][爱心]

下面,是他三小时前的回复:

别哭,都值得。

我坐在驾驶座上,死死盯着这五个字。

我爸没了。

他跟别人说,都值得。

值得什么。

出停车场的时候,在出口的岗亭边,我看见了沈砚白。

他是来拿手机的。

我摇下车窗递给了他,什么都没说。

他接过手机,搓了搓手,像随口一问:“爸今天……好点了吗?”

我抬眼,看他头顶。

那个数字,停在一个个位数上,7。

“好多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松了口气。

我开车离开,后视镜里,他站在岗亭的灯下面,头顶悬着那个7。

我看着它,心里很平静。

爸,他欠我们的,我会让他一笔笔还干净。(付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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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