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谢临渊没有让人扶。
他低头擦去披风上的血，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个熟睡的人。
擦到第三下，忽然停住。
“不是她。”
他抬眼看向乳娘。
“玉镯可以换，衣裳也可以换。她懂兵法，最会金蝉脱壳。”
乳娘伏在泥里，没有看他。
“本王方才是气话，不会杀你。”他放低声音，“你把她叫出来。燕国的事，本王会查，她要怎么罚，本王都认。”
雨落在那截腕骨上。
他赶紧用袖子遮住，又像被自己的动作刺痛，僵着手，不知该收还是该放。
沈照雪后退了半步。
谢临渊没有回头，却准确叫出她的名字。
“站在那里。”
她停住了。
乳娘忽然爬向被撞开的殿门。
侍卫想扶，被她推开。
她拖着坏腿挪到灶台前，伸手去够下面那块松动的砖。
我跟过去，蹲在她身边。
那里面藏着我最后护住的东西，除了乳娘，无人知道。
砖缝太窄，她的手指又伸不直，抠了几次，只抠出些灰。
侍卫撬开砖，取出一块旧布。
乳娘将布抱进怀里，折返回来，放到谢临渊膝前。
半块木模。
断口已经发黑，上面刻着一只护住幼雁的大雁。
谢临渊瞳孔一缩。
出嫁前，父皇嫌寻常糕模刻得粗，亲手磨了三个晚上。
木模背面还有他刻坏的一笔，一个歪歪扭扭的“九”。
那时谢临渊笑，说堂堂燕帝，刻字竟不如小儿。
父皇吹掉木屑，答道：“刻给女儿的，用心便好。”
后来谢临渊命人改糕样，宫人不敢毁掉御赐之物，便另做了新模。
原来的，被沈照雪摔在我面前。
她说父皇的江山也会像这块木头，一掰就断。
我扑过去，掌心压住断口。
那夜疼得蜷成一团时，我还紧紧攥着它。
乳娘掰了很久，才从我僵硬的指间取下来。
如今她指着木模上的血，又指向谢临渊怀里的骸骨。
一下，又一下。
谢临渊想说什么，唇边却先落下一滴血。
暗卫带着随军医官跪下。
“王爷，已经验过。喉骨及残存衣料皆有寒鸩毒痕，并非寻常软筋散。”
“此毒发作时浑身极冷，初时咳血，随后血色转黑。”
谢临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当年，就是这只手捏住我的下巴。
他终于想起，我抓着他的袖口，说的不是不肯喝。
我说的是冷。
我求他替我叫个医官。
廊外来报沈照雪旧伤崩裂。
他掰开我的手时，还嫌我不分轻重。
门合拢前，他其实看见了那点黑血。
只是没有停下。
沈照雪终于开口：“寒鸩乃国师一脉常用之物，定是遗党混进宫中。”
剑锋骤然出鞘。
谢临渊挥剑划过她的右腕。
她未说完的话猛然断了，五指一松，佩剑砸在地上。
谢临渊仍跪在泥中，左臂护住披风里的骸骨，右手执剑，剑尖低垂。
“夹道是谁掌管？”
沈照雪捂住流血的手腕，跪倒在地。
“药是谁送来的？”
“临渊，我替你挡过刀……”
他看了她片刻。
那目光里最后一点犹疑，终于熄灭。
“封锁宫门，收她兵符。”
“沈府、药房、后营，一处都不许漏。”
侍卫将她拖走时，她仍在喊他的名字。
谢临渊没有再看。
他将半块糕模放进披风，试图连同骸骨一起抱起。
散落的指骨却从布角滑下，轻轻碰在石阶上。
他立刻俯身去拾。
拾回来一块，又掉下一块。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终于不敢再动。
雨声里，他低低叫了一句：
“阿翎，手给我。”
这回，再没有人伸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