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我走进去的时候。
第一眼看到的是我的照片。
黑白色。
放在灵堂中央。
我愣在那里。
很久没有动。
照片里的我，穿着大学毕业时的裙子。
头发被风吹起来。
笑得很开心。
我突然想不起来。
自己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
爸爸站在旁边。
手里拿着那个蓝色封面的本子。
我的未来规划本。
我猛地走过去。
“不是扔了吗？”
“你们不是扔了吗？”
爸爸没有听见。
他只是低头翻着。
第一页。
是八岁的字迹。
以后想去很多地方。
第二页。
想学心理学。
第三页。
想住一个有大窗户的房子。
最后一页。
也是我写得最认真的一句。
希望爸爸妈妈喜欢我。
不是因为我是好孩子。
只是因为我是我。
爸爸看到那句话。
手停住了。
他坐下来。
很久没有说话。
妈妈站在旁边。
眼睛红得厉害。
“她是不是……”
她声音发抖。
“是不是一直这么想？”
爸爸低着头。
“我不知道。”
妈妈哭了。
“我们每天都说她不懂事。”
“可是她到底哪里不懂事？”
“她小时候家长会。”
“她怕你难过，才选我。”
“你为什么……”
后面的话。
她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也知道。
那些伤害。
不是一句后悔就能消失。
爸爸低声说：
“我以为……”
“我以为逼她一下。”
“她会更有主见。”
我站在那里。
看着那个曾经让我害怕的男人。
第一次觉得。
他好像也老了。
不是记忆里那个永远正确的父亲。
只是一个犯错的人。
妈妈打开我的抽屉。
里面放着很多东西。
小时候的奖状。
第一次比赛的奖牌。
一张已经泛黄的电影票。
还有那只蓝色海豚。
我愣住。
那是我八岁那年想买的。
后来放回去的。
妈妈拿起来。
哭着说：
“她怎么什么都留着？”
爸爸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
他说：
“因为她舍不得。”
我的眼泪掉下来。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小学的时候。
我喜欢一个**。
妈妈说太幼稚。
我没买。
后来那个**丢了。
我偷偷哭了一晚上。
高中毕业。
我想拍一组照片。
爸爸说浪费钱。
我说不拍了。
大学的时候。
同学约我旅游。
我说家里不同意。
其实，他们没有说不同意。
只是皱了一下眉。
而我已经替他们拒绝了。
原来。
这么多年。
真正困住我的。
不只是他们的话。
还有我一次次提前放弃。
黑衣人站在旁边。
问：“看到这些。”
“你觉得他们不爱你了吗？”
我沉默。
很久以后。
我摇头。
“不。”
“他们爱我。”
“可是……”
我的声音哽住。
“他们爱我的方式。”
“让我越来越不像自己。”
我看着灵堂里的爸爸妈妈。
他们哭得很难过。
可是我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
如果有一天。
他们后悔。
我一定会很开心。
可是现在。
他们真的后悔了。
我却只觉得难过。
因为太晚了。
太晚了。
晚到我已经不能回去。
晚到他们终于看见那个一直站在他们身后的女儿。
却只能对着一张照片说：
“渺渺。”
“爸爸错了。”
我捂住嘴。
眼泪不停往下掉。
黑衣人问：
“现在。”
“你还想重新选择吗？”
我看着他们。
很轻地说：
“我想。”
他问：
“为什么？”
我低头。
“不是为了让他们爱我。”
“我只是想回去。”
“告诉那个小女孩。”
“她没有错。”
话音落下。
整个世界开始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