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送走唐岳一家后,我没有回实验室。

我请了半天假,坐夜班大巴回北原县。

外婆留下的老宅在城南旧巷,灰砖墙,木门槛,院里有一棵快死的石榴树。

我小时候每到夏天,都趴在树下写作业。

外婆坐在门口择菜,听见我背错古诗,就用蒲扇敲我的头。

她说:“人可以吃苦,不能糊涂。”

我当时不懂。

如今才知道,她骂的从来不是诗。

铁柜藏在外婆卧室的地板下面。

我用铜钥匙打开锁时,灰尘扑了满脸。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房契。

只有三样东西。

一本黑色账册。

一份二十多年前的工程合同复印件。

还有一盘老式DV录像带。

账册第一页,是外婆的字。

“2001年,唐岳以照微名义领取岚江古桥修缮补偿款,金额八万七千元。”

第二页。

“2002年,唐岳私自抵押祖宅,借款用于填补文澜工程亏空。”

第三页。

“200年,柳枝病逝。唐岳试图带走照微,目的不明,未同意。”

柳枝,是我母亲的名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

外婆写道:

“如果唐岳回来,不要只问他为什么丢下你。问问他,岚江古桥塌的那晚,他从桥下带走了什么。”

我心里发冷。

岚江古桥,是北原县最著名的古桥。

二十三年前,它在一次所谓的修缮工程中垮塌,三名工人死亡,桥下出土的石刻和构件大半遗失。

后来县志只写了一句:暴雨冲毁,损失惨重。

我母亲就是那次工程的资料员。

她去世时,我刚满一岁。

外婆一直告诉我,母亲病死在外地。

原来,事情根本不是那样。

**上老旧的DV机。

屏幕闪了几下。

画面里出现一个很年轻的女人。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眉眼和我很像。

她抱着襁褓中的我,对着镜头说:

“妈,如果我出事,把这个留给照微。”

“唐岳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唐岳了。他和周老板改了石桥的施工图,还把桥腹里的石函拿走了。”

镜头晃动了一下。

她似乎很害怕。

“石函里有旧城水系图,还有明代河工印记。他们说那东西不值钱,可我知道,他们要用它做什么。”

“妈,不能让照微跟着唐岳。”

录像戛然而止。

我坐在黑暗里,许久没有动。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是陌生号码。

接通后,唐岳的声音很冷。

“照微,老宅你进去了?”

我握紧手机。

“你派人盯着我?”

“我只是提醒你,别乱碰不该碰的东西。”

“什么是不该碰的?”

他沉默了几秒。

“明天中午十二点,云鹤楼。我们谈谈房子的事。”

“我不去呢?”

“那块地很快会征收。你外婆的遗嘱有瑕疵,产权也未必归你。”

他顿了顿。

“***留下的东西,更未必该由你保管。”

电话挂断。

我望着桌上的录像带。

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我拿到的六十万扶持金,也许只是唐岳找上我的借口。

他真正想要的,是母亲二十三年前留下的证据。

上一章 下一章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