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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正催得紧,三日之内,要我在供状上画押。
我拖了两日。
第三日傍晚,我找到了管洒扫的刘婆。
刘婆胆小,信鬼神,夜里总往坟头上供。
我塞给她半块从厨房偷来的米糕,压低了声音:“婆婆,我昨夜梦见先帝了。”
刘婆手里的扫帚一抖:“阿宁,这话可不敢乱说!”
“先帝在梦里,朝我指了指那块碑。”
我盯着她的眼睛,“他说,那不是他留给子孙的东西。
他说,那碑上的字,是新刻的,不是他的手笔。”
刘婆的脸,刷地白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外头那块碑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当真?”
“我骗您做什么。
我这条命还攥在陵正手里呢。”
“可陵正他……”刘婆声音更低,“他上个月,把我儿子调去守西山口了。
西山口那地方,夜里闹鬼,儿子回来说,陵正是故意的,嫌他上个月少孝敬了两吊钱……”她说了半句,不说了,把米糕往怀里一塞,咬了咬牙:“阿宁,你莫不是想让我去说那碑是假的?”
我没答话。
刘婆盯着我看了半晌,最后说:“成。
我信你一回。
可我要是被陵正打死了,你记着,给我儿子捎句话——让他别回这皇陵了,逃命去。”
“……好。”
刘婆当晚就摸去碑前,借着月光,趴在地上看了半宿。
第二日天不亮,刘婆的喊声,惊醒了半个皇陵。
“造孽啊!”
她拍着大腿哭嚎,“那碑是新凿的!
碑角还崩着茬口呢!
先帝显灵了,托梦说了,那是假的啊!”
陵户们挤在碑前,你一言我一语。
有人去看碑角,果然崩着一块新茬,用手一蹭,还掉石粉。
“真是假的?”
“那咱们这些天,白跪了?”
“谁埋的?
这不是欺君吗!”
陵正赶来时,场面已经压不住了。
他铁青着脸,命人把刘婆拖走。
刘婆哭天抢地:“先帝托梦!
先帝显灵!
你们还敢抓我,不怕遭报应吗!”
人群骚动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青衣小吏从外面进来,在陵正耳边说了句什么。
“七殿下改道了,今夜就到陵。
说是,要亲验祥瑞碑。”
陵正的脸,由青转白。
他猛地转头,目光钉在我身上。
“好啊。”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阿宁,你干的好事。”
“老规矩。”
他咬着牙,“天亮前,把事办干净。”
当晚,我被堵在厢房里。
陵正亲自带着人来了,手里提着麻绳。
“贱婢,蛊惑人心,造谣生事,冲撞祥瑞。”
他掰着手指头数罪名,“按律,当**,以正视听。”
“我没有造谣。”
我说,“碑本来就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你说了不算。”
他笑了,“死人,说了才算。”
两个差役扑上来,把我按在地上,反剪双手。
麻绳勒进手腕,我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我被拖到碑前。
坑已经挖好了。
就在那块假碑旁边,新挖的,土堆成一小丘,月光下黑黢黢的。
“阿宁啊阿宁,我给你指了条活路,你不走。”
陵正摇摇头,语气惋惜,“这就怪不得我了。”
差役的脚,抵在我背上,一脚把我踹进坑里。
土是凉的。
我摔进坑底,膝盖磕在硬土上,眼前发黑。
一锹土,兜头盖下来,砸在我胸口,闷响。
第二锹。
土压住我的腰。
我开始挣。
手被绑着,挣不开,脚在土里乱蹬,越蹬越往下陷。
泥土灌进嘴里,又腥又涩,我呛了一口,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求、求——”我喊了一半,自己咽了回去。
不能求。
求了,他就赢了。
他等着我哭,等着我认,等着我死前给他留一个“敬天畏命”的场面。
第三锹土,埋到我胸口。
土压得我喘不上气。
胸口像压了一块石板,一下,一下,往下沉。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着胸腔,快要撞出来。
陵正站在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安心去吧。”
他说,“回头我让人给你烧炷香,就说你是敬祥瑞敬死的,也算给你个体面。”
我仰起头。
脸上糊着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身后那方假碑,在月光下立着。
我赌他会来。
齐珩让我跟着他看土,就没打算让这碑“假”到底。
刘婆的喊声惊动半个皇陵,他今夜到陵,不会听不见动静。
我只要把话说响,响到能传出去——就算他没来,这些话,也总有人替我带给他。
“大人。”
我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再问您一句。”
“嗯?”
“埋碑那天夜里,”我盯着他,“您穿的,是件青灰的短褂吧?”
陵正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您手里那把铁锹,锹头缺了个口子。”
我喘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埋完碑,您回头,看见了我,踹了我一脚。”
“您以为,我没看见。”
“可我,看见了。”
风把“天命在赵”四个字吹得沙沙响。
坑边的差役,铁锹举到一半,僵住了。
土从锹沿,簌簌地落,落进坑里,落在我脸上。
我没躲。
月光下,陵正的那张脸,一寸一寸,没了血色。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可半天,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我迎着月光,声音不高不低:“大人,您说的体面,奴婢不要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只有风,还在把那四个字,一遍一遍,吹给我听。